良久,他抬起头,张开嘴:“爸、妈,我——”
“去吧。”
苏连城开口了。
他掐灭手里的烟,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
“去吧,爸妈支持你。让曼舒跟着你一起去。介绍信你让系里给你开,你比我好使,章培横那边一句话的事。票我现在就去帮你买,我有同学在铁路局,给你买最早的到南宁,有多早算多早。”
许成军抬起头,看着苏连城,眼里有些诧异。
他就是想说,对不起,爸妈,他想去一趟南宁,许志国说的再好听,这也是两个六十多岁没出过远门的老两口,他这个最年轻鼎盛的大男人过年在家待的住么?
对不起的是,这年,又让沈玉茹、苏连诚俩人白期待了。
是苏曼舒刚跟他领证结婚,就要第一个年都没法一起过了。
他诧异的是——
苏连城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从面试那天起,这位“准岳父”就横看他不顺眼,竖看他不顺眼。
女儿被人抢走了,那份酸涩,那份不甘,许成军心里门儿清。
后来接触多了,认可有了,可那层矜持和别扭,始终没放下。
可此刻,苏连城的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权衡,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玉茹坐在一旁,看着丈夫的侧脸,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她选的男人,没错的。
平日里看着沉闷,话不多,可在该站出来的时候,他比谁都果断,比谁都担当。
许成军看向苏曼舒:“曼舒别去了。那边是医院,条件差,你——”
“我跟你去。”
苏曼舒打断他,声音轻轻的,却不容商量。
“去。”
苏连城又开口了。
他点起第二根烟,吸了一口,然后把烟盒递给许成军。
许成军犹豫了一下,接过,也点上一根。
“曼舒是你媳妇,是你许家的人。这种时候,她不去,谁去?”
苏连城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散开,“别把她当成娇滴滴的大小姐,她比你以为的扛得住。当然,你也得照顾好她。”
一时间,烟雾缭绕,在小洋楼的客厅里慢慢升腾,和窗外阴沉的天空连成一片。
许成军很久不抽烟了,吸了一口,被呛得咳了两声。
苏连城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感慨,几分释然。
“成军,跟你说个事。”
“69年的时候,我大哥……”
他顿了顿,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
“我大哥在松江生产建设兵团,开荒的时候,出了事故,被拖拉机砸断了腿。那时候交通不便,通讯更不便,等消息传到上海,已经是半个月后了。我赶到那边的时候,他腿已经截了。”
苏连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早一点知道,早一点赶过去,哪怕只是陪他几天,他心里也好受些。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消息。”
他看着许成军,目光里有一种穿越岁月的沉静。
“志国肯定劝你别去。他是你爸,心疼你,怕你来回奔波,怕你耽误工作,怕你过年不安生。可你是男人了,有家了,有些事,不是光听劝的。”
他顿了顿,烟雾缭绕中,声音愈发沉稳。
“我是岳父,本来不该多嘴。但我得告诉你,这个家,不是你的负担。想做什么,去做。只要是正确的,曼舒会一直陪着你,我们也会一直支持你。”
许成军点点头,嗓子有些发紧,说不出话。
沈玉茹看着两个男人的对话,眼眶有些发热,嘴角却噙着笑。
她沈玉茹看男人的眼光,从没差过。
她的曼舒,也会一样。
以前苏连城横看许成军不顺眼,竖看许成军不顺眼,那份别扭,那份酸涩,说到底不过是个女儿奴舍不得闺女罢了。
可自家女婿真有难处的时候,这老泰山当真是——
如《论语》所言:“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
平日里那些小心思、小别扭,不过是人之常情;可真到了是非大义、亲人危难的时候,他那份担当,那份果断,才是骨子里的东西。
许成军深吸一口气,把那根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爸,妈,”他看着苏连城和沈玉茹,“我知道怎么做了。谢谢你们。”
苏连城摆摆手:“谢什么。快去收拾东西,我去铁路局。曼舒,你也去,帮成军收拾,再想想路上要带什么。到了那边,打个电话回来。”
沈玉茹站起来:“我去给你们弄点干粮,路上吃。这年头火车上没得卖,饿着可不行。”
“晓梅.....晓梅那丫头,你别担心了,今年让她跟着我们过年。”
“辛苦爸妈。”
“一家人,这种时候客气什么?”
一家人各自起身,忙活起来。
许成军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云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漏下些许光亮。远处,有隐隐的鞭炮声传来,是弄堂里的孩子在提前放炮仗。
快过年了。
他想起大哥那张脸,想起他那句“以后不用正步走了,省事”。
他握紧拳头,转身走向卧室。
——
许成军骑着那辆半旧的永久,先去了复旦。
章培横的办公室里,老章听他说完情况,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变成了凝重。
“去。”章培横二话不说,从抽屉里扯出几张信笺,“介绍信我给你开,系里的事你不用操心。假条我批,章我盖,要多少天都行。到了那边,有事打电话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路上小心,照顾好曼舒。”
许成军接过信笺,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出门的时候,章培横在身后喊:“粮票够不够?”
许成军回头,摆摆手,蹬上车走了。
———
从复旦出来,去了趟林一民家。
许成军爬上三楼,敲门,开门的是林一民。
看见他,林一民愣了一下:“成军?你怎么……”
“进去说。”
林一民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郑重。
“该去的。”
他说,语气和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林一民判若两人,“放心吧,成军。我知道你一直对我俩的事有点……别扭。但我都懂。”
他顿了顿,看着许成军,眼神干净而诚恳:
“我会照顾好晓梅的。”
许成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一个宿舍滚了一年的兄弟,平时没个正形,可真到关键时候,靠得住。
“谢了。”他说。
林一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憨厚,又带着点笃定:“谢啥,那是我对象。”
许成军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说:“照顾好她。照顾好了,我就认了她是你对象。”
“放心。”
———
从宿舍区出来,许成军又蹬上车,往华纺的方向骑。
华纺在延安西路上,离复旦不算近。
他骑了快一个小时,才在下午两点多赶到。
许晓梅的宿舍在女生楼三层。
许成军在楼下等了半天,托人上去叫,才看见妹妹披着一件棉袄跑下来。
“哥?你怎么来了?”
许晓梅瞪大眼睛,脸上全是惊讶。
她期末早就结束了,因为跟着老师在做“纺织品图案设计”的课程项目,天天泡在设计室里,连武康路的洋房都没怎么回去。
“来看看你。”许成军靠在自行车上,脸上带着笑,“怎么,大忙人,还不让哥来看?”
许晓梅被逗笑了,凑过来挽住他的胳膊:“你才是大忙人呢!说吧,啥事?我才不信你专程跑这么远就为了看我。”
许成军脸上的笑意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说:“就那点事。爸妈来信了,说今年过年可能晚点到,让我跟你说一声。”
许晓梅的笑容僵住了。
“晚点到?”她盯着许成军的眼睛,“爸妈从来不说晚点到。他们要是晚,肯定提前写信说清楚。你这说得不清不楚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眶忽然红了。
“你骗我。”
许成军没说话。
“是不是大哥出事了?”许晓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声音发颤,“哥,你跟我说实话!”
许成军看着她,那张和母亲有几分相似的脸,那双含着泪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他想起那年那年他区许家屯的时候,她才十六岁,哭着喊“哥你一定要回来,大哥不回来,你不能也不回来!”
一转眼,她长大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
“你大了,哥也不瞒你。大哥受伤了,爸妈过去看了。我放心不下,也去看看。”
许晓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也跟你去!”她抓住许成军的手,“我能放得下心吗?你让我一个人待在这儿,我——”
“晓梅。”
许成军打断她,语气很轻,却不容反驳。
“我路上照顾不了你和你嫂子两个人。这年头出远门,火车上挤成什么样你知道,三天两夜的路程,磕磕碰碰难免。你嫂子跟我去,我已经够担心的了。你要是也跟着,我一个人看不过来。”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大哥没事,我会把他带回来。你信我。”
许晓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年头,出门不是闹着玩的。
火车上扒手多,人贩子也多,乱哄哄的车厢里,两个年轻姑娘一起走,确实风险太大。
她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了,知道哥哥说的是对的。
她点点头,眼泪又涌出来,却挤出一个笑:
“那你……那你一定要好好的。把大哥带回来。”
许成军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
“放心吧。”
———
从华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许成军蹬着车,往武康路的方向骑。
风打在脸上,冷飕飕的,他却觉得后背有点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