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于在日本的中国留学生或者华人华侨来说,许成军这个名字,成了他们这一年最意外的精神坐标。
早稻田大学的中国留学生宿舍里,几个来自不同省份的年轻人围坐在狭小的客厅里,传看着一本被翻得皱巴巴的《暧昧な日本》。
书是东京大学的一位学兄辗转弄来的,扉页上还盖着三省堂书店的印章。
“你们说,这书在日本卖得这么好,是不是真的?”一个从上海来的女生小声问。
“怎么不是真的?”另一个东北来的男生扬了扬手里的《朝日新闻》,“没看今天报纸吗?人家专门写文章讨论呢。”
“那……日本人看了这书,不会生气吗?”
“生气?”男生笑了,“生气才好呢!生气说明他们看进去了。不生气才是真拿我们当空气。”
几个人都笑了。
有个戴着眼镜的湖南学生,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我跟你们说,上星期我们研究室开会,一个日本同学主动找我聊许成军。他说他读了这本书,觉得写得……怎么说呢,‘犀利,但真诚’。他还问我,中国人是不是都像许成军这样敢说话?”
大家安静下来,看着他。
“我说,不是,许成军只有一个。但是,我们中国现在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
———
这样的对话,在东京、大阪、京都、名古屋的留学生宿舍里,一次次地重复着。
那些刚来日本不久、还在为语言发愁的新生,那些来了几年、早已习惯了低头走路的“老留学生”,那些在研究室里被日本同学问“你们中国有没有……”时总是含糊其辞的博士生——在许成军这本书之后,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走在路上,有人会多看他们一眼;在便利店结账时,店员会多问一句“你是中国人吗”;在研究室讨论时,日本同学会认真地听他们讲中国的事,而不是敷衍地点点头然后转开话题。
这不是因为他们自己做了什么。
是因为有一个中国人,用一本深蓝色的书,在日本人的心里凿开了一道缝。
而他们这些后来者,恰好站在那道缝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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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中国国内,那些从《我在暧昧的日本》中摘抄出来的句子,已经像种子一样,撒进了无数青年的心里。
那些关于“精神主权”的警醒,关于“自己的语法”的呼唤,关于“平民尊严与梦想”的温情的句子,正在悄悄发芽。
它们未必能立刻长成参天大树,但至少,它们让一代人开始思考:我们是谁?我们要往哪里去?我们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但能问出这些问题,本身就是一个时代的觉醒。
窗外,早春的寒气尚未散尽,但梧桐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尖。
当时,《暧昧》中文版刚发布的时候,苏曼舒看着许成军皱着眉想着什么:“还在想那些事?”
许成军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在想,这些讨论,这些争议,这些细小的变化……最后会变成什么?”
苏曼舒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变成历史吧。”她说,“变成以后的人会记得的东西。”
——
一月二十一日,《经济研究》一九八二年第一期。
这一期的目录上,一个名字格外醒目——苏曼舒。
不是作为“许成军的爱人”,而是作为复旦大学经济系研究生,独立署名发表了一篇题为《日本经济发展的启示与警示》的文章。
文章开篇这样写道:
“许成军同志在《我在暧昧的日本》中,以一个文学家的敏锐观察,为我们勾勒了日本经济繁荣背后的复杂图景。这些来自邻邦的朴素观察,不仅揭示了日本社会的内在矛盾,也为改革开放初期的中国,提供了多维度、可资借鉴的经验与警示。”
全文从日本经济崛起的经验出发,梳理出几个层面的启示:出口导向与产业升级的“追赶路径”、内需主导与消费升级的结构转型、技术立国与研发投入的长期思维、企业管理与人力资源的制度优化、对外开放与国际合作的务实模式。
文章也把日本当前的困境做了梳理,过度依赖出口导致经济脆弱、金融自由化进程中泡沫风险失控、产业转型滞后与人口老龄化形成叠加压力。
文章最后指出,日本的经验与教训表明,一个后起国家要实现现代化,必须善于学习但不能盲目照搬;必须扩大开放但不能丧失自主;必须追求速度但不能忽视平衡。
当前我国正处于现代化建设的起步阶段,研究日本这样一个与中国有着相似文化传统、却率先实现经济腾飞的邻邦,其成败得失,都是一面难得的镜子。镜中照见的,不仅是别人的经验与教训,更是我们自己应当坚持的方向。
———
这篇文章的诞生,说来也有几分偶然。
《我在暧昧的日本》出版后,苏曼舒是第一个读者。
那些关于日本经济的段落,她读得格外仔细——毕竟这是她的专业领域。
读着读着,她发现许成军书中那些看似“外行”的观察,恰恰切中了日本经济研究的许多盲点。
“你怎么想到写这些的?”她问许成军。
许成军正在翻译《百年孤独》,头也不抬地回答:“就是看他们报纸上那些数据,瞎琢磨的。你要是觉得有用,就顺着写篇论文呗。”
苏曼舒当真动笔了。
她从许成军书里那些“朴素观察”出发,查阅了大量资料,结合自己在复旦经济学系三年积累的功底,整整写了半个月。
初稿出来,许成军看了,笑着说:“比我写得好。这是你自己的东西。”
苏曼舒把稿子投给了《经济研究》。
这是国内经济学界最权威的刊物,多少人梦寐以求却不得其门而入。
她没抱太大希望,投完就忘了。
没想到,不到一个月,编辑部来信了:拟刊用。
———
这已经是苏曼舒第三次登上《经济研究》了。
第一次是1980年,她和许成军合作的《论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对农轻重比例调整的撬动作用》,那篇文章让经济学界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年轻的经济系学生。
第二次是1981年,她独立完成的《农村商品流通体制改革的若干思考》,被编辑部评价为“选题新颖,论证扎实”。
这一次,是第三次。
如果说前两次还带着几分“新人”的锐气,这一次的文章,则显出了一种成熟和厚重。
它不再是单纯的学理探讨,而是从一部文学作品出发,引出一个国家发展道路的宏大命题。
这种跨界的视野,正是她区别于同时代经济学者的独特之处。
———
八十年代初,中国对日本经济的关注,呈现出一种复杂的多层结构。
在学界,一批敏锐的经济学者早已开始系统研究日本的产业政策、企业管理、技术引进。社科院工业经济研究所和日本总研合编的《现代日本经济事典》刚刚出版,成为许多研究者的案头必备。
《经济研究》《财经研究》等刊物上,也陆续出现了一批分析日本经济模式的文章。
在民间,普通人对日本的认知则要朴素得多。
日本的家电、汽车、电子产品开始进入中国市场,商标上那些陌生的日文字母,成了“发达”“先进”的代名词。
年轻人谈论起日本,眼睛里总有一种向往的光。
而在官方层面,态度更为务实。
一方面积极推动中日经济合作,引进日本的技术和资金;另一方面,对日本的发展模式保持着审慎的观察——
哪些可以学,哪些不能学,哪些学得来,哪些学不来,都需要在实践中摸索。
苏曼舒这篇文章的独特之处,正在于它站在了这三者的交汇点上。
许成军书中那些“朴素观察”,恰恰来自一个普通中国知识分子对日本的直观感受,没有学术论文的条条框框,却往往切中要害。
文章最后那些关于“坚持自主”“重视平衡”的思考,恰恰呼应了当时决策层对发展道路的深层思考。
《经济研究》刊发后,反响比编辑部预期的还要热烈。
约稿信、讨论信雪片般飞来,甚至有几位素未谋面的学者托人带话,想请苏曼舒去参加学术会议。
但此刻,这些都顾不上了。
她已经和许成军登上了开往南宁的列车。
苏连城那位在铁路局的老朋友确实靠谱,一听说这是英雄家属的事,当即拍着胸脯想办法。
但春运期间,卧铺票早就被抢光了——那得提前好几天托关系才拿得到。能弄到两张硬座,已经是天大的面子。
179次。
上海开往南宁的直快列车,全程两千多公里,三十七个小时。
这是1982年1月下旬,农历腊月二十七,距离除夕还有三天。
———
车窗外的景象渐次掠过。
先是上海近郊那些灰扑扑的厂房和仓库,接着是沪杭线上的水乡田野。
冬日的江南,田里光秃秃的,偶尔有几处绿色,是越冬的油菜和小麦。
河流纵横,船只往来,岸边的村落里炊烟袅袅。
车厢里闹闹哄哄。
过道上挤满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座位底下也塞着蛇皮袋和竹篓。
有人蹲在过道里打盹,有人靠在座位靠背上站着,有人抱着孩子在人群里艰难地穿行。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香烟、泡面、茶叶蛋、咸菜,还有不知谁脱了鞋的脚臭味。
这是1982年的春运。
对于许多中国人来说,这可能是他们第一次听到“春运”这个词。
1980年,《人日》首次正式使用“春运”表述。
1981年,这个词出现在标题中,此后它逐渐成为通用词汇,被亿万人熟知。这一年,可以称得上是“春运元年”。
有人心急如焚,有人归心似箭。
车厢里的人们,有的拖家带口回老家过年,有的背着行囊去远方投亲靠友,有的像许成军这样,奔赴千里之外,只为了看一眼那个躺在医院里的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的表情,但眼睛里藏着同一种东西——盼头。
许成军坐在靠窗的位置,苏曼舒靠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大概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他轻轻揽着她,一动不动,怕惊醒她。
窗外,天渐渐暗下来。
远处的村落里,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
有孩子在院子里放炮仗,噼里啪啦的响声隔着车窗也能隐约听见。
快过年了。
列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咣当声。
车厢里的喧闹渐渐低下去,有人睡着了,有人还在小声说话。
过道里挤着的人换了一拨,又有新的旅客上车,带着寒气,带着行李,带着故事。
许成军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一时无言。
三十七个小时,两千多公里。
就让时间快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