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大手町,读卖新闻社本社大楼。
小林与三次坐在社长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一份是最终的获奖者名单,一份是评审委员会的报告,还有一份是当天下午刚送到的读者来信汇总。
窗外雨声淅沥,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秘书端来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动,烟灰缸里堆了四五个烟头。
他今年六十九岁。
东大法学部毕业,做过自治省的事务次官,后来进了读卖新闻社,从主笔一路做到社长。
在官场和新闻界都浸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眼前的这个决定,让他迟迟按不下笔。
他翻了一下手边那摞汇总材料。
最上面的是《产经新闻》当天的剪报。
评论员文章印在第三版,标题用了二号加粗黑体:
“这是对日本文学传统的最终背弃!一个属于日本文学家的大奖,岂能沦为给‘中华文化圈’加冕的政治秀?”
他把那张剪报翻过去,底下是《文艺春秋》特约评论员手稿的复印件。
措辞比《产经新闻》克制,刀子却捅得更深。
说许成军“善于利用文学之外的要素操纵舆论”,说“其获奖背后存在强大的文化政治运作”,说“如果外务省的‘文化无国界’话语渗透到评奖体系中,日本文学大奖的公信力将不复存在”。
匿名信更是不堪入目。
“小林社长真要开这个先例,请辞去社长之位。”
“一个中国人写几句你们就以为是文学了?”
“许成军那本书我翻了几十页都翻不下去,要是获奖,我只能说是读卖文学奖的耻辱。”
他把信纸丢在一旁,取下老花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窗外雨越下越大。
评审委员会内部的意见反馈再清楚不过:文学评审上,《红绸》毫无争议。
小说奖评审组组长,也是今年的轮值主席——东京帝国大学名誉教授在评审报告里写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避开了晦涩的术语,直指人性:
“许成军的《红绸》写的是个体如何在宏大的民族叙事里被记忆所安放。他写人,写‘个体在宏大历史中如何被记住、被安放’的母题,写出了世界性的普遍共鸣。”
意思很清楚——这不仅是文学性的事。
许成军不只是在写战争,他在写归属。
坐在轮值主席边上的老作家宫本辉什么都没说。
他拿起茶杯想喝一口,手却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袖口,自己竟浑然不觉。
安静了几秒。
“翻译组那边怎么说?”
负责翻译评审的佐佐木教授答:“推荐藤井省三的译本是全体一致通过。读了几十年翻译稿,从没有哪篇像这样,从第一句就把人抓进去,一口气读完。”
“那还有什么犹豫的?”
宫本辉的声音沙哑,却是斩钉截铁。
“我也不管你们什么政治不政治了。
写了半辈子和平主义,写了半辈子‘安保斗争’的遗产,写了半辈子反省战争怎么写到让年轻人愿意听。
仗着有点老脸,这件事我做主了。评奖不看政治,看的是小说本身。谁不服,让他来找我。”
小林没有表态。
他的目光转向桌上的那张东京帝国剧场的照片。
帝国剧场。
建于明治年间,红砖拱廊,西洋穹顶,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日本近代史。
从昭和初年德富芦花的演讲,到战后诺贝尔奖作家的授奖仪式都曾在这里举办。
一场国际文学颁奖礼,放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符号。
在这个年份,这种符号会被穿凿附会,变成另一种暗示。
他不是不明白。
只是……
小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今年春天,他在大使馆的宴会上见到了一位中国外交官,聊起了战后赔偿、战争责任这些年吵不休的话题。
那位外交官告诉他——
法卡山上,有一个中国的年轻作家跟着部队去了前线,端着枪,打死了一个正在中国领土上拿刀摸哨的越南特工。还冒着炮火把负伤的战士从山上背了下来。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他拿起笔。
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许成军。
落笔之前,他又想起大江健三郎前些日子拖人捎来的话:“许成军不是在写战争。他在写人如何从战争中活下来。”
毛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
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最终稳稳落下。
许成军。
日中友好合作么?
美日关系?
小林哂笑一声:文学离不了政治,政治也离不了文学。
幸运的小子。
他搁下笔,叫来编辑局长,吩咐了几句。
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雨后的东京,远处银座的霓虹灯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彩色光斑。
这只维持了短短一瞬的美景,像一个时代悄然翻页时最后的一点余温。
身后,编辑局长的脚步远了。
打字机清脆地敲下几行字——最终获奖者名单,小说奖,许成军,《红绸》(许成军著;藤井省三译)。
房间里只剩下雨檐的滴答声和老式座钟的走针声。
他又看了一眼那几行字——许成军、藤井省三、翻译奖。
文学跨越了政治。
这一次,确实赢了。
小林已经想好了第二天读卖新闻的标题:“文学跨越了政治,这是属于文学的胜利!”
当然在内务省的官员那也是弹冠相庆吧,他们会说:政治再一次主宰了文学!
——
六月底,《光明日报》连续报道了京城怀柔县三位女教师被殴打的事件。
读者来信加记者调查,头版头条,评论员文章跟着上,一时间引发了全国对教师地位和权益问题的广泛关注。
报道从六月底一直持续到七月,前后发了七十四篇,占去整整六个整版。
此前此后,中小学教师被歧视乃至被殴打的事屡见不鲜,但这一次,舆论的声势前所未有。
从京城到地方,人们开始认真地想一个问题:这个国家的教师,到底该有怎么样的尊严和体面。
许成军倒还没怎么来得及凑的热闹——
他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宋会要辑稿》校样,红笔批注密密麻麻,旁边的稿纸上开了个头又划掉,划掉又重开了三个,
今天坐在学校虽然是为了好好干学术活,但是思绪怎么也集中不了。
不是他坐不住,是办公室的门就没关严过。
他消失了大半年,一回来,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复旦。
先是各教研室的同事轮番来串门,当面恭喜的、送上礼金的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