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翻遍了学校图书馆里能找到的所有外国服装杂志,照着里面新娘子的样子,自己琢磨着做的。
苏曼舒接过来,捧在手里看了半天,眼眶有点发热。
她把头纱轻轻拢在发顶,转过脸来,带着几分羞涩,几分期待,轻声问:“好看吗?”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许是光线太好,好到有些失真。
她的脸庞、颈肩与锁骨都在光里柔和得近乎透明。
那月白色的衣料缎子似的贴在身上,衬托出曲线惊人的起伏——平时藏在列宁装里的好身段,在此时显露无疑。
一时之间,屋里的几个人都看呆了。
“好看。”沈凝朱和齐月茹异口同声。
许晓梅拍着手跳起来:“我嫂子比画报上的明星还好看!我哥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苏曼舒被她们夸得不好意思,忙把头纱摘下来,仔仔细细叠好,放进衣柜里。
可她心里是欢喜的。
那种欢喜像泉水一样,从心底咕嘟咕嘟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她以前看别人结婚,总觉得那些新娘子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光,现在她懂了。
不是胭脂水粉,不是新衣新鞋,是从心里映出来的光。
晚上的时候,沈玉茹和陆秀兰在厨房里忙活,商量着婚宴的菜单。
两个母亲你一言我一语,比划着碟子的大小、菜色的搭配。
“冷盘八个,热菜十二个,汤两道,点心四样。”沈玉茹掰着手指头数,“这是最基本的体面,不能少了。”
“十二个热菜?”陆秀兰皱起眉头,“咱自己家几个人吃饭,搞这么排场干啥?依我看八个就够了,省下的钱给成军他们添点东西。”
“那不成。”沈玉茹摇头,“这顿饭不是光咱们自己吃,成军的老师、同事、同学,都看着呢。菜少了不好看。”
陆秀兰想了想说:“那这样,我那儿还有从老家带来的干豇豆、干笋子,炖个老母鸡汤,管够,不花啥钱。”
“这个好。”
沈玉茹眼睛一亮,那“再加一道干豆角烧肉。”
陆秀兰又翻出几张票证,说:“猪肉票上个月攒的还没用,加上这个月发的,买它三斤五花肉不成问题。排骨嘛,我明天一早去排队,兴许能买到两条。”
“排骨我去弄。”沈玉茹压低声音,“我认识菜场里一个老熟人,让她给我留着,不用票,多给两毛钱。”
两个母亲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她们出身不同,秉性各异,此刻却因为同一件事拧成了一股绳——让孩子们体体面面地成个家。
苏曼舒站在厨房门口,听着里面锅碗瓢盆的动静和她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话,鼻头有些发酸。
她想起在复旦资料室第一次见到许成军的那个下午——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腿上还带着插队时留下的旧伤疤。
谁能想到,兜兜转转,她和那个人,终究是走到了一处。
不,不是兜兜转转。
是他们各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然后在恰好的时间、恰好的地方,遇到了恰好能同行的人。
沈凝朱率先发现了她,蹑手蹑脚走过来,从背后一把抱住了苏曼舒的腰。
“姐,你偷偷躲这儿干嘛呢?”
苏曼舒回过神,反手拍了她一下:“你又毛手毛脚的。”
齐月茹也走过来,靠在门框上,轻轻说了一句:“曼舒,我真替你高兴。”
苏曼舒转过头,看着这两个最亲近的姐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打着转,又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行了行了,”还是沈凝朱打破了沉默,拉起苏曼舒的手就往外走,“姐,你快去洗把脸,咱们再合计合计嫁妆单子。明天你得去烫头吧?还有婚宴当天穿的皮鞋,百货大楼新到了一批羊皮的,得赶紧去试试。”
“还有喜糖。”
苏曼舒定了定神,扳着指头数,“大白兔奶糖买了十斤,什锦水果糖买了五斤,够不够?”
“够什么够!”沈凝朱翻个白眼,“你当是发课本呢,一人两颗就打发了?这可是喜糖!一辈子就发一回!我结婚的时候,每人至少发一把!”
“你先找到对象再说吧。”齐月茹难得接了一句俏皮话。
“好你个齐‘护士’,连你也学会笑话我了!”
三个人在客厅里闹成一团。
笑声从窗户飘出去,飘过了弄堂,惊得电线上的两只麻雀扑棱扑棱飞走了。
路过的一位阿婆仰头看了看,笑着摇摇头——
这苏家的姑娘,打小就出挑,如今要嫁人了,往后就是别人家的新娘子,这弄堂啊,怕是又要清静几分了。
婚礼前三天,许成军和苏曼舒一起去了城隍庙。
这是沈玉茹的主意——结婚前,新人要一起去拜拜城隍老爷,求个平安顺遂。两人都不信这个,但也没拂长辈的好意。
七月的城隍庙,香火缭绕,游人如织。
九曲桥上挤满了人,荷塘里的荷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挤挤挨挨,在午后的阳光下蒸腾出淡淡清香。
两个人顺着人流走了一圈,在城隍老爷跟前站了站,许成军学着旁人的样子作了个揖,苏曼舒在旁边看着,忍着笑。
从庙里出来,苏曼舒忽然拉着他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巷子深处有家很小的点心铺,卖的是酒酿圆子和桂花糕。
老板娘认得苏曼舒——她小时候跟着沈玉茹来城隍庙,每次都要在这家店里吃一碗酒酿圆子才肯回家。
“哟,小苏姑娘!好久没见你了!”老板娘五十来岁,系着白围裙,一口苏北话热络得很,“这是——对象?”
“要结婚了。”苏曼舒笑着点头。
“哎呀呀,大喜事大喜事!”老板娘二话不说,端了两碗酒酿圆子上来,又额外加了一碟桂花糕,“这顿我请!算是给你添喜!”
许成军尝了一口酒酿圆子,糯米粉搓的小圆子软糯弹牙,酒酿的甜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滑进喉咙里。
苏曼舒看着他吃,忽然说:“小时候我妈带我来,每次都说‘多吃点,以后嫁了人就吃不到了’。那时候我还想,等我嫁人了,偏要来吃,看谁拦得住。”
许成军笑了:“那你这算是得偿所愿。”
“算是吧。”苏曼舒舀起一颗圆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才说,“以后带你常来。”
许成军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两人吃完点心,又去了一趟南京路。
沈玉茹交给他们的任务,是去买婚宴上要用的酒。
选了泸州老窖。
又去食品公司买了几盒茶叶,是招待客人用的。
在第一百货,苏曼舒对着橱窗里一双白色羊皮鞋看了又看——小圆头,矮跟,鞋面上有细细的蝴蝶结,是时下最时兴的款式,标价十二块五。
许成军说:“买。”
苏曼舒点头:“好呀!”
许成军已经掏出了钱,对售货员说:“同志,这双鞋,拿一双她能穿的号。”
晚上回到家,苏曼舒把那双鞋放在卧室的窗台上,月光照在白色羊皮上,泛着柔柔的光。
她躺在新置办的床上,听着窗外梧桐叶沙沙的响,闭上了眼睛。
再过三天,她就是他的妻子了。
不是女朋友,不是对象,是妻子。
这个称呼,沉甸甸的,又暖洋洋的。
她翻了个身,嘴角带着笑,慢慢睡着了。
距离婚礼还有三天。武康路的小楼里,红绸已经挂起来了,灯笼已经点起来了,请柬已经发出去了,酒已经买好了。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等待八月七日那个日子的到来。
许成军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桂花还没开,叶子正绿得发亮。
蝉鸣声声,暮色渐浓,弄堂里传来收音机里的沪剧,软糯的调子在晚风里慢慢飘散。
他转过身,看见书桌上放着那本赭红色的笔记本。
他提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也献给我们即将开始的,笨拙而诚实的,共同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