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已经七月二十四号。
距离婚期只剩十来天,百事缠身,许成军索性推掉一切工作,认认真真准备起了结婚的事。
一大早却收到一封信。
拆开一看,竟是宋梁溪。
许成军虽然心中无愧,却也明白这姑娘对自己的情谊,心下不免有些紧张,生怕信里有什么出格的内容。
拆开之后,信里的文字却让他五味杂陈。
(1982年仲夏·于魔都)
【成军同志:】
【听说你的婚讯,是在编辑部午休的时候。有人从收发室带回一摞报纸,随口说了一句:“复旦那个许成军,要结婚了。”
我没接话。等办公室安静下来,才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一会儿。
魔都这地方,一到换季就潮,天花板总是容易洇出水痕。
形状像什么?像河网,像地图,像那年东京的深夜,我们掀开暖帘走进那家居酒屋时,纸拉门上透进来的、朦朦胧胧的光。】
【那晚的事,你可能不记得了。
代表团白天开了很久的会,晚上你一个人出来,在大堂遇见我。我那天状态不好——说不上是累还是别的什么,就是觉得骄傲了二十几年的东西,到了东京忽然不够用了。你比我小,可你那么从容,好像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我说想跟你出去逛逛,你看了我一眼,说好。】
【后来我们拐进赤坂七丁目,找了一家门口最热闹的居酒屋。
吴垒帮我们点菜,你要了一壶獭祭。我本来是陪你喝,后来变成自己也想喝。周围坐满了刚下班的日本男人,领带松开,面色酡红,大声谈笑。有个胖胖的课长带头唱起北岛三郎的《函馆之女》,调子跑到西伯利亚去了,但他们唱得那么投入,好像一天的疲惫都在那跑调的歌声里化掉了。】
【我端着酒杯,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迷茫。我说:“成军,你说,我们什么时候也能像他们这样?”我说的是物质。但你听懂了更深的那层。你晃了晃杯中的酒,说:“物质丰富是基础,但精神上的充实和方向感,或许更重要。他们的快乐是真的,空虚也可能同样真实。我们要追赶的,不只是霓虹灯和电视机,更是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既能脚踏实地又能仰望星空的活法。”】
【你说话的时候,演歌还在响,旁边那桌又开始唱新的曲子。昏黄的灯光落在你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当时什么都没看,我只看着你。】
【那个夜晚,后来无数次回到我梦里。暖帘掀开时的热气,三味线的调子,你低头写诗的侧脸。我想,有些东西就是从那里开始的。当然,不是心动,是一种确认吧。
确认这世上有一个人,他的沉着、他的清醒、他看世界的方式,让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太轻了。
我想,这个人,心里装着一整个山河。而我坐在这里,不过是恰好路过的、一片还没落定的尘埃。】
【所以后来领导问我想不想去魔都,我只用了三秒钟。三秒钟里,全是那个居酒屋的夜晚。】
【其实那一次我差点没控制住我自己说些不该说的话,幸运地是,我宋梁溪也是个骄傲的人。】
【旱冰场那天,我是故意去的。我知道你们在那儿。我也知道,你牵着她手的样子,一定很专注。那种专注我见过——在东京的居酒屋里,你低头写诗的时候,也是这样。那天我滑了很久,风从耳边过,呼呼的,什么都听不见,膝盖磕青了也没停。我想,只要我不停下来,就不用去想你在哪里,也不用去想她笑起来的模样。】
【后来我去复旦那间活动室取一份材料。她坐在你平时坐的位置上,替你看稿子、回信。有人进来她就抬头笑一下,又低下头去。那个笑我一下就懂了——不是客套,是知道自己在这里、也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的人才有的笃定。我当时想,是了,就该是她。能接住你所有沉默的,能懂你那些没说出的话的,能让你放心把后背交出来的——就该是她。】
【你要结婚了。我从杭州订了两匹真丝被面,藕荷色,绣兰草。没有鸳鸯戏水那种大红大绿,素净些,衬你们武康路那栋小楼。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送一样能用很久、看着又不闹心的东西。以后我们还能正常说话。我还叫你“成军同志”,你还叫我“宋记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东京那个深夜、旱冰场那个黄昏,都只是采访本上随手记下、后来又随手翻过去的几页。】
【其实什么都没发生,不是吗?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魔都又落雨了。武康路的梧桐该落叶了。你结婚那天,如果天气好,我可能会去哪里走走。吹吹风,不会想太多。
祝你和苏曼舒同志——白头偕老,岁岁平安。】
宋梁溪
一九八二年七月二十日夜
又及:随信附上两匹真丝被面,藕荷色的那个绣了兰草,很像你诗里写的“青石上的兰草,在风中轻轻摇摆”——当然,你大概已经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句了。
再及:前阵子去陕西出差,在临潼看见兵马俑的发掘现场。那些陶俑的脸孔各不相同,考古队的人说,它们在地底下站了两千多年,身上的彩绘刚出土时还是鲜艳的,见了风,很快就褪了。我想,有些东西大概就是不能见光的——见了光,就留不住了。
三及:写这封信的时候,窗外正在下雨。BJ的七月很少下这么细的雨,像南方的梅雨,缠缠绵绵的,总也不停。我听着雨声,忽然想,也许明天天就晴了。也许明天,这些话就不作数了。所以趁着雨还没停,我把它们写在纸上,算是给这几年的自己一个交代。
(以下未及誊抄)
四及:刚才又看了一遍信,觉得还是不该寄。可我已经买了信封,贴了邮票,写了地址——你看,我就是这么矛盾的一个人。算了,寄吧。反正你也说了,不回信不是因为不记得。
信读完了。
许成军坐在书房里,把那几页信纸轻轻搁在桌上。
藕荷色的真丝被面从包裹里露出一角,兰草的绣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银光。窗外梧桐叶正绿,蝉鸣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又退下去。
沉默良久,他决定打个电话,至少道一声谢。
电话经过接线员转接,终于接通了文艺报编辑部。
那头是个男声,自报家门叫齐怀玉。
许成军说明来意,问宋梁溪记者在不在。
齐怀玉的声音却忽然冷下来,用魔都话硬邦邦地甩了一句:“你是哪位?什么阿猫阿狗也来打扰我,我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么?”
“我是许成军。”
“复旦那个?”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齐怀玉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这回没了火气:“宋记者去了美国,有个交流项目,她英文不错,被选派了。当然,她说她是自愿的。”
——
苏曼舒这几天是真的紧张了。
她这辈子没怕过什么。
可到了结婚这件事上,她发现自己竟然会手心出汗。
不是怕嫁错人,那个人她早就认准了。
是怕自己做不好——
做不好一个新娘子,做不好一个妻子,做不好这个即将正式开始的“家”的女主人。
“曼舒姐!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沈凝朱拎着藤编箱从弄堂口跑进来,浅粉色的布拉吉裙摆被风掀起一个角,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
这姑娘在南大读中文系,嘴皮子利索得很,一进门就叽叽喳喳不停。
苏曼舒正在客厅里对着几套衣裳发愁,见她来了,赶紧一把拽过来:“你快帮我看看——我妈和我婆婆一人给我做了一身,我自己也做了一身,到底穿哪套?”
沈凝朱凑过去一瞧,三套衣裳整整齐齐铺在沙发上。
陆秀兰做的那套是传统的皖北风格,大红色的确良面料,立领盘扣,袖口和衣摆绣着缠枝莲,端端正正,透着老人家的心意。
沈玉茹做的那套是魔都时髦款式,绛红色收腰西服裙,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面料是托人从广州带回来的薄呢,既体面又洋气。
苏曼舒自己做的那套,是一件改良旗袍,月白色真丝料子,裙摆绣着一枝浅粉色的梅花,含蓄素雅,像她这个人一样。
“这还用选?”沈凝朱指着那件旗袍,“就这个!你穿这个,许成军同志看了不得傻掉?”
苏曼舒拿起旗袍在身上比了比,又放下了,叹了口气:“会不会太素了?结婚总该穿红的吧。”
“谁规定结婚一定要穿大红?”
沈凝朱振振有词,“你又不是别人,你是苏曼舒。穿你自己喜欢的,才是最好的。”
齐月茹也坐在一旁,她梳着齐耳短发,穿着素净的蓝布裙子,正低头往一个红绸袋子里装喜糖。
她笑着说:“曼舒,你别愁衣裳了。就冲你这张脸,穿什么都好看。你婆婆和你妈商量了半天,说要给你梳个什么‘凤点头’,我听着都头晕。”
说着抬手拢了拢自己耳边的碎发,指了指桌上摊开的几本《大众电影》,“隔壁王家阿婆的外甥女结婚,就是从这里面挑的发型,烫的卷卷的,可好看了。”
苏曼舒被她这一打岔,也笑了:“什么凤点头,又不是演京剧。”
但心里到底还是惦记着,又从抽屉里翻出几本时装杂志来,那是许晓梅从华纺带回来的,里面有日本时装发布会的最新款式。
三个人头碰头地翻着——
八十年代初的杂志多是黑白印刷,偶有几页彩印,上面印着电影明星和外国王室婚礼的照片,三人就着这些图片,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翻着翻着,沈凝朱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凑到苏曼舒耳边:“姐,你知道不,南京路那边新开了一家私人理发店,是原来国营老店的师傅出来单干的,据说烫的卷儿能保持三个月!好多人结婚都去那儿做头。”
“真的?那得多少钱?”
“不便宜,烫个头要五块钱呢。不过,一辈子就这一次嘛。”
苏曼舒掰着指头算了算这个月的开销——
买衣裳料子花了三十六块,做被面枕套又用了十几块,这还不算零零碎碎的喜糖、请柬、回礼。
虽说成军的稿费宽裕,两家老人也补贴了不少,但她从小被沈玉茹教育惯了,花钱从来是精打细算的。
她顿了顿,点点头,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正说着,许晓梅从华纺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举着手里的东西喊:“嫂子!嫂子!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那是她花了好几个晚上亲手做的一条头纱,蕾丝是从学校设计室讨来的零头料子,一针一线缝在发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