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人,不过是把刀而已。你在这里冲着我发火,不过是在表演自己的正义感。”他耸了耸肩膀,冰冷的话语如刀直插陈凡安的心扉,“更是一种无能狂怒。”
“不是!”陈凡安的声音炸开了,声音里带着愤怒,带着不甘,还带着一丝被戳穿的慌乱,“不是!”他又喊了一遍,“你是罪犯,我是治安官,我抓你天经地义!”
他仰头看着陈凡安,“不是?天经地义?”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反问,又像是在提醒。像是一个老师在问一个答错了题的学生,你真的确定吗?他笑了笑,“我就不说你的天经地义从哪里来的,谁赋予你的。我就想问你,你在收到举报信的时候,就没有想过,究竟是谁给你的举报信?又或者说,你心里很清楚,但你依然选择了相信。那么你相信的究竟是正义?还是西方的神明?又或者,只是想借题发挥,为你死在大火中的岳父........沈伯雄,报仇?”
陈凡安的脸色变了,变苍白了一瞬,但很快又涨得通红,“你说这些话,改变不了你就是个杀人犯,而我是治安官的事实。”
“我没有想要否认这个事实.....”他笑着说道,“就像是你不会否认,一定有人告诉你,是我在上西楼的顶楼......用一把标枪结束了你岳父的生命。将他钉在了墙壁上。”他看着陈凡安,“对不对?”
陈凡安的呼吸变得粗重。粗重得像是一头野兽。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的手握紧了枪,握得指节泛白。那只手不再颤抖了。愤怒盖过了恐惧,仇恨压过了本能。那种仇恨像是一团火,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烧光了他所有的恐惧。
“林——怀——恩——!”陈凡安咬着牙,一字一顿,“现....在,所有人都能作证!你犯下了杀人的罪过!是你亲口承认的!我现在要立即逮捕你!不管你有什么背景!香岛都是髪制社会!不是你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的!哪怕你能用钱解决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总有百分之一的问题你无法解决!”他的食指紧扣着扳机,似乎随时都会扣动它,“而我就是你无法解决的那个问题!”
林怀恩点头,像是在同意一个不太重要的观点,“你说的很对。”他说,“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都能用金钱解决。还有百分之一的问题,的确是金钱无法解决的......”他抬起头,看着陈凡安,微笑着,“但剩下的这百分之一的问题......死亡......可以解决。”
陈凡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血丝在眼白上蔓延,像是一张红色的网。那些血丝密密麻麻的,几乎要把整个眼球都覆盖住。他的眼眶发红,像是充血,像是快要滴出血来。他愤怒的大喊,“把他抓起来!把这个杀人犯抓起来!”他对着楼下那些治安官喊,“立即.....我不管他是谁…”
那些治安官左顾右盼了一下,看了看没有了武器的同僚,咬了咬牙,缓缓的向着大厅中央的他走近。但每个人的脚步都很慢很轻,仿佛害怕惊动他一样。
林怀恩叹了口气,这叹息里全是怜悯,“这就是你所坚持的正义吗,陈凡安?”他看着二楼那个愤怒的人,“你从来不接受贿赂,不收礼品,也不给其他人送礼——不过是因为你有个好丈人而已。沈伯雄给你铺好了路,你只需要沿着那条路走,就能当上督查长。你当然不需要收礼。你的前程,是用岳父的人情换来的。”
“你胡说什么......”陈凡安双眼愈发的赤红,就像被激怒的狮子,“我能走到今天,都是一步一个脚印,凭借功绩站上了这个位置....”
林怀恩的眼里闪动的却是数据流,眼前的这个男人在他孽镜的光照下毫无秘密可言,“十三年前,你负责调查一起贩毒案。一个嫌疑人逃跑时哮喘发作,死在了酒吧的后巷,你本来可以救他,可你只是远远看着,装作你根本没有追过他的模样,回到了酒吧,并对其他人说,那个人已经跑掉了.....”
陈凡安的瞳孔收缩了,像是有人在他的眼睛里点了一把火,把一切都烧掉了。他本来稳定的手,重新颤抖了起来。
“十年前,你抓捕一名涉嫌走私的商人。没有搜查令,你伪造了搜查令,强行进入他的住宅,和你队员在他的房间里将他捆在了座椅上,当着他妻子的面不停的殴打他。直到他的妻子受不了,哭着把证据交给了你.....然后你以掌握证据为由,重新申请了真正的搜查令,又再次闯入了对方的家中,制造了搜查假象...”林怀恩微笑着说道,“你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也有这个案子很大一份功劳吧?而在两年以后,你的下属,面临刑讯逼供的指控,你却没有出来为他说任何一句话,只是告诉他,不当治安官了,还可以去你岳父的公司上班,让他放心坐牢......这就是你坚持的正义吗?陈sir?”
陈凡安汗如雨下,瞄准林怀恩的枪口一点一点下坠,就像那把枪重若千钧,压着他的手不停的不停的坠落,他有气无力的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是那些罪犯太狡猾,我不这样做,我根本....我根本没办法战胜他们....”
“是吗?”林怀恩笑,“三年前,你妻子出轨.....为了调查出轨的对象是谁,你违背治安官条例,查清楚了你妻子所有的开房记录,还查了所有的监控,找到了对方....”他笑得像个魔鬼,真正的魔鬼,“接着你干了什么?你又找人盯死了对方,拍到了对方和多人偷情的照片,将这些照片摆在你老婆的面前,让她不要再和那个男人来往......结果你老婆依旧我行我素,说你是个废物,没有他们家,你根本就没有今天。你不敢反驳你老婆,你不敢和他离婚,你不得不找几个混混,把那个男人打了一顿,还把对方以斗殴的名义拘进了治安署,接着又在对方拘留期间,找其他人再次殴打了那个人......”
陈凡安的脸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不是苍白。是失血过多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白,是濒临崩溃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白。他的嘴唇在颤抖的愈发厉害,像是风雨中的枯叶。他的手也在颤抖,那把枪的枪口已经完全垂到了栏杆下面,像是一根被折断的树枝。甚至就连他整个人,都是靠着栏杆才没有倒下去。
那些环绕在林怀恩周围的治安官全都停住了脚步。他们抬起头,看着二楼那个曾经威风凛凛的督查长。每个人脸上的愤怒都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困惑。他们在等待,等待这头困兽给出一个回应,等待这场戏的结局。
林怀恩抬头注视着陈凡安。他的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对弱者的同情,只有嘲讽,冰冷的、刺骨的嘲讽。
“何必呢,陈sir。”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一颗子弹,精准地命中了陈凡安的眉心,“你知道抓我就是在惹下天大的麻烦,因为东方的神明,想要用我这把刀。西方的神明,也想要用我这把刀。你知道的,我已经超脱于法律之外。你却还想着要其他人来抓我,用道德来审判我,你想借着我登上更高的位置,我不过是你缴纳给西方神明的投名状而已......”
陈凡安的身体晃了晃。他扶着栏杆,那双手已经全然扭曲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面冲出来。
“可现在,你怎么害怕了呢?你怎么不敢动手了呢?”林怀恩的声音继续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你怎么不扣动扳机?”
“你开枪啊。”
“你还在犹豫什么呢?”
“是不是你已经知道了......知道了我的秘密,得罪我的人,就会冚家产啊?”
陈凡安猛然抬起头。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愤怒。恐惧。绝望。三种情绪混在一起,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那些颜色搅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在瞳孔里融化成晦暗而痛苦的颜色.....
他的手再次举起了那把枪。
那把枪太重了。重得像是举着一座山。
他的手指在颤抖。那颤抖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最后传遍全身。他整个人都在抖,像是站在暴风雪里的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的人。
他凝视了林怀恩很久。
很久。
久到整个大厅的人都在屏住呼吸。
久到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像是在倒计时。滴答。滴答。滴答。
然后,他的手动了。
枪口转了方向。
对准了自己。
“砰。”
那声音很响。
太响了。
响得像是整个世界都炸开了。
子弹穿透了陈凡安的太阳穴。那一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几缕鲜血溅在栏杆上,红色的,细细的,像是用毛笔画的几笔。那些血迹在灯光下闪着光,像是某种诡异的艺术品。
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从二楼翻落。
“啪。”
声音很闷,是身体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是骨骼碎裂的声音,是鲜血炸开的声音。
陈凡安躺在地上,躺在自己的血泊里。那双眼睛还睁着,瞪着天花板。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光了。只有空洞。
像一个被人遗弃的玩偶。
大厅一片死寂。
那些治安官站在那里,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片正在扩散的血迹,看着那个站在大厅中央的年轻人。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整个大厅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又或者说是葬礼的现场。一个督查长的葬礼现场。
林怀恩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
就只一眼。
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他心想,这个世界上谁又没有无法言说的秘密?谁又没有做过几件亏心的事情?
没有人能经得起审判。最可怕的就是,有些人握久了枪,就以为自己是正义。戴久了徽章,就以为自己能代表光明。
他又想,这个世界确实太糟糕了。糟糕得像是一个没有太阳的雾霾天。让人看不见光,看不见希望,看不见任何值得相信的东西。
假如这个世界真没有了晴朗的天空,将会多么灰暗,每一天都会成为末日。
随即他抬起头。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晃晃的。二楼的走廊上,黎见月正站在那里。
她还带着手铐,头发有些乱,衣服也有些皱,但她的眼睛很亮。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大厅的灯光,倒映着那个站在血泊前面的年轻人。
她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这笑容像是春天的第一缕阳光,像是历尽千帆后,终于等到了那个人。
林怀恩也笑了,那笑容温和,从容,像是这个世界没有什么能让他在意。
他向高处伸出手,“一切都结束了,月姐。”他说,“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