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恩站在半弧形的楼梯下。
光线从门外涌进来，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一直延伸到楼梯的第三级台阶，然后停住，像是在等待什么。他站在那里，姿态随意，却又有种说不出的郑重。不是那种舞会开场前男主人公的等待.....那种等待太干净了，太体面了，像是正统俗套的老欧罗巴电影，里面挥洒的纸醉金迷的贵族气息，是勇士从恶龙的巢穴里成功拯救公主，随后举办盛大舞会的欢天喜地。
可惜他不是仗剑的勇士，身上挥发的味道不是古龙水，而是硝烟和血腥气。
刚刚杀过人的那种血腥气。
那种味道很淡，但如果你靠近他，你能闻见。像是暴风雨过后，空气中残留的那种潮湿的铁锈味。
他穿着‘劫烬红莲绛霄帔’，身后猩红的披风自然的垂坠着，藏起了血一样的猩红色。那张脸年轻，英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倦意。他站在那里的样子，会让人想起很多经典的电影画面——《傲慢与偏见》里达西先生站在舞池边，《泰坦尼克号》里杰克在楼梯下等待露丝。那些画面里，男人等的是公主，是贵族小姐，是值得用一生去爱的女人。
但满身血腥气的林怀恩等的不是一位高贵的公主。
他等的是一个女魔头。
一个在黑道上摸爬滚打了十年、手上沾着洗不清的血的女人。一个刚刚从治安总署审讯室里走出来的女人。一个本该被送上审判席、在监狱里度过余生的女人。
而他自己呢？
他刚刚杀了十多个人。
有名有姓的就有三个外籍大审判长，三个香岛籍审判长，一个前任大审判长，两个银行家，还有一个，刚才就死在他身后那滩血泊里的督查长。他用这些声名显赫的上流社会的人的血，铺成了一条通往这里的红毯。
这个故事从来都不是什么勇士救公主的童话。
这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大魔头，来救另一个女魔头。
血腥味十足的cult film。
黎见月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也配得上这样的时刻，那身香奈儿的黑色套装，收腰西装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宽褶纹的及膝裙高贵典雅庄严肃穆，在膝盖下方轻轻荡漾，露出一截裹着半透黑丝的小腿，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哒。
哒。
哒。
这声音轻盈又锐利，仿佛利剑出鞘，每一声都在敲打着战鼓。她没有提着裙角。没有那种小女人的娇羞。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那张美艳精致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白皙的手腕上扣着银色的手铐，但那手铐看起来不像束缚，更像是一种装饰，某种冷艳的、危险的、只属于女王陛下的饰品。
那些治安官站在原地，向她行注目礼，注视着她缓缓走下来。
他们的长官，那具还躺在地上的尸体，还在大厅的边缘扩散的猩红的血迹。而那个应该是凶手的人，正礼貌十足的凝望着这个名震香岛的女人，一步步走下楼梯。
世界寂静，荒芜，仿佛所有人都不过是世界末日中下的一株野草。
林怀恩伸出手，握住了黎见月戴着手铐的手。
那一瞬间，银色的手铐颤了一下。银亮的手铐在阳光下轻颤了几下，银色金属仿佛被炽烈的光照烤的融化掉了，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银色的光点从她手腕上升起，在空气中旋转，飞舞，最后凝聚成蝴蝶的形状。
银色的蝴蝶，也许是金色的。
火焰般的光线里，那些蝴蝶盘旋着，半透明的翅膀上洒下细碎的金粉。那些金粉落在阳光里，闪闪发光，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罐星星。
蝴蝶飞向高大的落地窗，穿过玻璃，消失在蔚蓝的天空下。
整个大厅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金粉落地的声音。
所以在林怀恩牵着黎见月转身向门口走去的时候，慌乱后退的脚步声就显得格外刺耳。那些治安官惶恐的看着他，看着他牵着黎见月穿过大厅，走向那扇洞开的自动玻璃门。每个人都握着拳，可瞳孔里全是如释重负的情绪。
当他牵着黎见月走到门口时，门外也像是发生了骚乱，那些特别行动队的士兵举着盾牌惶急的后退，先是乱了几秒，随后排成整齐的队列，在他的两侧组成了透明的盾墙，露出一条宽阔的甬道。
甬道尽头，是阳光。
盾墙后面，无数把枪举着，瞄准着。红色的激光点在他们身上跳跃，像是某种迷幻的灯光秀。
欢送他们的灯光秀。
这场面荒谬极了。
也浪漫极了。
一个杀人犯，带着另一个杀人犯，在几百支枪口的注视下，散步一样穿过盾墙组成的甬道。
这个刹那，就连盾墙外面的记者们都忘记了拍摄照片，只是目瞪口呆的远远眺望着。
眺望着林怀恩牵着黎见月径直走向那辆白色法拉利，仿佛是邪道大魔王杀穿了正道人士的大阵，闯进了天下正道名门的大殿，在众目睽睽之下击杀了掌门人，带走了被囚禁的女魔王......
而这一刻，嚣张的大魔王大摇大摆的走过正道人士组成的大阵，就像这些人是欢送他们离开的礼仪兵方阵。
林怀恩没有回头，但他能从上帝视角看见整个画面。阳光。盾墙。红点。金粉。在大厅中央盛开成花的尸体，还有那个走在他身边的黎见月。
尽管是投资不大的cut电影，但他觉得这一次，是完全属于他的电影，哪怕他饰演的不过是个反派，但起码是他主导的，他既是演员也是导演。
这感觉相当不错，令人愉悦。
他握紧黎见月的手，那只手很凉，但正在慢慢变暖。
他想起第一次在上西楼见到她的那个晚上。她就站在灯光下，没有什么装饰，穿着很简约的新中式套装，抬眸看她的第一眼。他就觉得惊艳，惊艳于她的美，尽管她在微笑，很和蔼的微笑，可藏在骨子里的却是冷和媚，还有那种时时刻刻身处危险中的人，才有的一种藏起来的锐利感。
现在他握着这只手，穿过枪口组成的甬道，走向阳光下的那辆车。他忽然觉得，人生就该如此。
至于对还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