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已经输了。
影月苍狼,已经输了。
他们输掉了这场战争,输掉了他们本应拥有的未来——甚至已经拥有的过去。
这句话不是没有被提出来过。
在舰桥的阴影处,在狭窄的房间里,在慌不择路的撤退的道路上。
有太多人——凡人、盟友,甚至是影月苍狼的战士,都曾暗自地嘀咕过这句话。
但当它从一位德高望重、广受爱戴、深得牧狼神的信赖与依仗,在很多时候,甚至可以被视为基因原体的代言人的人的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它便格外地具有力量。
“……”
洛肯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拿起了一旁的水杯。
慢慢地喝了一口。
这才看向了塞扬努斯。
“你知道么?”
“别人我不清楚。”
“但是在艾泽凯尔看来。”
“你就是在背叛,塞扬努斯。”
“也许马洛赫斯特也会这么说的。”
塞扬努斯没有回复洛肯的话。
他只是笑了笑——洛肯已经很少能在这位四连长的脸上,看到如此苦涩的笑容了。
“那就这样吧。”
过了好一会,他才说道。
“加维尔。”
“就算我们都是一群自私自利,不愿意和基因之父一同赴死的懦夫。”
“但总要有人,想办法,让影月苍狼的旗帜能够继续在银河飘扬下去。”
“这场战争不重要,加维尔,我们能不能像原体所梦想的那样站在银河之巅,拿回属于我们的权力,然后统治一个又一个千年,在我看来根本就不重要。”
“因为这一切本身就是虚幻的,我们的父亲相信我们的牺牲比别人更多,相信我们要高人一等,但我们都知道,这都是不可能的。”
“在这场战争中,我们是在为了一个在图纸上被画出来的未来而战,为了一堆本就不在我们的掌握之中的东西而战——成千上万的影月苍狼死在了异国他乡,但他们的牺牲却换不来哪怕一丁点的荣誉和尊严。”
“他们以叛徒的身份死去了——而叛徒是没有任何的未来的。”
“在我看来,这是不对的,加维尔。”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反对这场战争,我从不认为像泰拉宣战是正确的决定,我一直坚信结束战争的最佳时机——永远都是现在。”
塞扬努斯的身体向前倾。
他的话音一转。
“但影月苍狼这个名字,是不同的。”
“我们可以放弃这场战争,我们甚至可以吞下这场失败的耻辱,因为这些都是我们应得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那些用我们和我们的兄弟的鲜血与汗水换来的荣耀,也必须要因为这场战争的责任,而一并被抹去。”
“他们会的。”
洛肯突然插嘴道。
“泰拉会这么做的。”
“你还记得第十一军团吗?他们犯下的罪孽肯定不比我们更严重。”
“但是他们的名字依旧消失了——我们甚至已经不知道他到底叫什么了。”
“我想,在泰拉和高领主看来,这就是我们应得的结局。就像十一军团那样。”
“没错。”
塞扬努斯点了点头。
“这就是我所担心的。”
“影月苍狼这个名字,并非是来自于我们的基因之父,它是新生的第十六军团在针对露娜的优秀军事行动之后,从帝皇那里亲自得到奖赏——包括那面旗帜,那黑狼与弯月。”
“这些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被放弃的。”
“我们可以失败,我们可以投降,我们可以自己捆绑自己,到泰拉引颈就戮。”
“但是影月苍狼,但是第十六军团,但是荷鲁斯之子——它们不应该和我们落得一个下场。”
“我们需要拯救这一切——拯救这个看起来毫无价值,但实际上重若千钧的,虚妄的概念。”
“毕竟……”
塞扬努斯突然停住了。
他的身体向后靠去,可以说是瘫软在那张并不舒服的椅子上——有那么一瞬间,洛肯甚至觉得塞扬努斯给他的感觉,就像他看过的某些凡人中的烟鬼一样。
那些老烟枪,在憋了很长一段时间后,终于抓住一支烟,长长地抽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吐出了白色的雾气——同时,他们也会像这样瘫坐在椅子上。
那是一种松懈、疲惫,和更多的事情。
“毕竟……”
塞扬努斯的声音还在回荡。
“我有一种预感,兄弟。”
“在这场战争结束后,也许影月苍狼这个名字,就是我们这些人,能够留在这片银河的最后一丝痕迹了。”
洛肯没有回应它。
如果在以前,在几个月前,他绝对会大声地驳斥塞扬努斯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是贝坦加蒙传回来的消息,足以击碎任何一个荷鲁斯之子的理智,当洛肯的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扶手,想站起来的时候,他这才发现他在塞扬努斯的话语面前,是如此的虚弱。
他只能保持沉默,沉默过后,是一句同样无力的反问。
“那你就准备这么做吗?”
“你应该知道,塞扬努斯,你这样的行为是多么的愚蠢——在原体眼里,这是背叛,而在帝皇眼里,他也未必会原谅我们。”
第四连长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但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
洛肯的声音卡了壳。
“这就是我们的悲哀,兄弟。”
塞扬努斯仿佛在微笑——倘若不是洛肯看到了他的眼角处有一丝晶莹的话,他真的会相信这位第四连长在微笑。
“我们不能背叛我们的父亲,但我们也不能背叛我们的帝皇。”
“我们就像是生活在两座山脉之间的一棵树一样,他们替我们遮风挡雨,保佑我们安全茁壮地成长,但当这两座山脉本身开始冲撞的时候,留给我们的,只有这种可悲的,愚蠢的所谓的中立了。”
塞扬努斯靠在椅子上,低着头,一种尴尬的沉默,在房间中慢慢的流淌。
过了一会,他看向了洛肯。
“但你不一样,加维尔。”
“你和我不一样,兄弟。”
“我是懦弱的,我是塞扬努斯,我已经习惯了我现在的位置,当危机来临的时候,我能够保住我的底线,但我做不出选择。”
“也许,我知道是哪条路是对的,但我已经没有勇气走上去了。”
“和你不一样,地狱犬。”
这句话拍在了洛肯那冰冷的,面无表情的脸上。
“我了解你,加维尔。”
“你比我更有勇气,你比我更决绝,你看起来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沉默,但实际上,当你下定决心的时候,你是我们所有人中最狠,最疯狂,最执拗,也注定是最接近最后的成功的那一个。”
“也许有一天,你可以想明白这个一直在困扰我的问题,你会知道哪条路是正确的,你会做出那个偏执,却无悔的选择。”
“替我,替我们,替我们这些既不愿意背叛原体,又不想向帝皇开火的人。”
“替我们留下整个军团的最后一丝血脉。”
“留下影月苍狼的最后一杆旗帜。”
“这是我做不到的事情。”
塞扬努斯盯着洛肯。
他的目光就像是一种肯定。
又像是一种恳求。
“但我想”
“你可以做到,地狱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