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我的兄弟。”
“你未来有什么计划么?”
天际线上的最后一缕余晖,如同一线融化的赤金,将天空与海面焊接了在一起,又燃烧出一条无边无际、动荡不息的火线。
你看着那美极了的黄昏,这是你在泰拉和克苏尼亚上绝对无法目睹的壮丽景象。
而在你的脚下,同样是在泰拉上绝无可能寻找到的细软白沙,中间还夹杂着被亿万年的潮汐打磨得光滑圆润的深色鹅卵石,只要一脚踩上去,就会发出细微而坚实的咯吱声。
这让你想起了多恩修建的高塔,但那里并没有你现在能够闻到的浓烈咸腥味儿。
那是海水的微涩,和被阳光炙烤了一整天的岩石的余温。
它刚刚好——刚好能让你心满意足地聆听海浪在你耳旁的低语。
那是一种沉稳的、富有韵律的呼吸,一次次冲刷着岸边的礁石,激起雪白的泡沫,又在退去时,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深色痕迹,如同涂抹在大地上的叹息。
是的,叹息。
你能听见大海的叹息。
同样的,也能听见罗伯特的——大概是他又在感慨自己少处理了多少份文件吧。
想到这里,你不禁笑了起来。
你,克苏尼亚的荷鲁斯——尚且没有成为战帅的牧狼神,此时正在和你的兄弟,马库拉格的基里曼——刚刚回归帝国不到二十年的五百世界之主,站在这片于战火和硝烟中侥幸生还的白沙滩上。
这是你们两个的军团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并肩作战,只花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便收复了二十个世界,而你们的敌人,那些已经被抹去了文明的异形,在他们的最后堡垒,也就是这座海洋世界上的抵抗,也算不上多么激烈。
总的来说,这是一次愉快的合作。
愉快到当你们结束了指挥任务,把剩下的杂活交给手下副手后,你和基里曼还有些心情,来到这个世界上少数未被战火席卷的沙滩上,小心翼翼地想要培养一段兄弟之间的情谊。
在此之前,你并不是很了解他,但你听说过他高超的手腕和磅礴的野心。
而现在,你有充足的时间与机会好好观察这个沉默寡言的兄弟,他就站在你稍前一点的位置,身姿挺拔如同海岸边最坚固的礁岩。
他身上那身标志性的、工艺精湛的钴蓝色动力甲,在落日余晖下闪耀着,呈现出一种深邃、沉静的靛青,几乎要与脚下翻涌的深蓝海水融为一体。他没有戴头盔,金色的短发被带着咸味的海风轻柔地拂动,微微侧着头,目光投向那无垠的海平线。
那眼神中带着一种你熟悉的、属于执政官的专注与思索,仿佛在计算着潮汐的涨落,又像是在审视着某种宏大的蓝图——在此之前,你曾无数次在名为掌印者的马卡多身上,感受到过同样的事情。
顺便一提,你并不喜欢掌印者。
倒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是那个烦人的老头总喜欢用那种打量器件似的目光,放在你的身上,让你总觉得,你只是他眼中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而已。
没人会喜欢这种感觉的。
短暂走了一会儿,你停在距离自己的同伴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月白色的动力甲在黄昏的光线下染上了一层温暖的琥珀色,带着凉意的海风吹拂着你光洁的脑壳。
你仔细地感受周遭的环境——海浪声、咸腥的空气和脚下坚实而光滑的触感,共同形成一种奇特的宁静氛围,将你们与宇宙间无尽的喧嚣和硝烟暂时地隔绝了。
这宁静并非死寂,而是充满了力量和时间的重量,如同这亘古存在的海洋本身。
很好,没有比这更适合谈心的时间了。
你如是想到,然后问出了你的问题。
这个问题让基里曼沉默了。
你不会立刻打扰他,而是弯下腰来,从脚边拾起一块墨黑的鹅卵石,入手冰凉而沉重,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天边最后一丝挣扎的金红。
不知为何,看着手中的石头,你突然想要将它向海面抛去,看看自己能扔多远。
而就在你犹豫这样的行为是不是有些太过于孩子气的时候,你听到了那个马库拉格人的回答。
“如果真要说的话,荷鲁斯,那我未来的计划,就是守好我的五百世界。”
基里曼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之前战略会议上的那种紧绷,线条显得柔和了些,但那双湛蓝的眼睛依旧锐利而清醒,如同这黄昏海面下潜藏的深海。
而你则是掂量着手中的石头,感受着那冰冷坚硬的质感。
“不,罗伯特,我想你误会我了,我问的并不是这种短期的目标——你在更长远的未来里准备做些什么?”
“你为自己一生定下过目标吗?一个最终极的目标,一个让自己觉得活着的意义。”
“如果有的话,那会是什么?”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一瞬,只有海浪那永恒的低语,在你们之间流淌,冲刷着脚下的鹅卵石,也冲刷着这难得的、兄弟之间近乎坦诚的宁静时刻。
而当黄昏的最后一缕光芒,也逐渐远离你们并肩而立的身影时,马库拉格人平淡的声音才缓缓飘到你的耳旁。
“我人生的意义?”
“……”
“那就是守好我的五百世界。”
“……”
这个回答让你说不出话来。
不知为何,你突然想到了,在你们两个军团尚且并肩作战的时候,在战略会议上,基里曼手中握着的那个东西,那看起来与现代战争格格不入的羽毛笔。
但你不得不承认,它在这场战争中发挥的作用,比任何器具都要更加巨大,即便是一整支装甲兵团,或者一支舰队,都远远比不上基里曼手中那个沙沙作响的羽毛笔。
是的。
那只沙沙作响的羽毛笔,
它足以让人敬畏和畏惧,银河中没有比那个羽毛笔更强大的武器了,它象征着胜利的手段、冷酷的智慧、还有永远不会出错的逻辑。
而在你看来,能够驾驭这只沙沙作响的羽毛笔的那个主人翁……
——————
“怎么可以只有这点野心!”
一个声音打断了你随性而起的回忆。
你回到了眼前扭曲的现实中。
奸奇使者那冰冷如手术刀般的低语余音尚未散尽,空气中又弥漫起一股截然不同的、令人骨头发酥的甜腻气息。
它如同最昂贵的香水混合着汗液与血腥,带着一种腐败的芬芳和危险的吸引力。
你剧烈的头痛仿佛被这气息麻痹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令人沉溺的晕眩感。
光线变得柔和、暧昧,如同透过一层沾满油脂的彩色玻璃,就连空气本身,似乎也粘稠起来,带着温热的触感。
你看到了一个身影,正在你面前凝聚。它并非像血神与命运之神的仆从那般,从阴影或光芒中走出,而是仿佛由无数极致感官体验的碎片拼凑而成。
正是那位你此生所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你可以绝对地确信,她绝对不属于人类的范畴——那是一种唯有在以想象力为基础的空间中才会诞生的风采。
她的形态流动而完美,超越了性别的界限,肌肤如同最上等的珍珠母贝,闪烁着虹彩的光泽,却又隐约透出底下青蓝色的血管纹路,如同活着的艺术品。
她由流动的金线、活体藤蔓和凝固的液态宝石构成,一双深邃的眼窝,仿佛能吸走目睹者的灵魂——那其中闪烁着一种非人的、永不满足的饥渴,和一种慵懒而致命的微笑。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只完美无瑕的手,指尖修长如同艺术品。随着她的动作,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帷幕被拉开。
一幅巨大的画作凭空浮现,悬浮在了你的面前。
你稳了稳心神,静静地观察。
得益于你和福格瑞姆的相交甚密,你很快就从那标志性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古老的三重城墙、华里的布雷契耐宫和大赛马场,猜出了画中这座精美绝伦的城市的名字。
君士坦丁堡。
它也许是人类历史上最有名的都城了。
是万城的女皇。
但此时,这座人间天堂,正在经历一场难以想象的浩劫。
圣索菲亚大教堂宏伟的穹顶依然矗立,但镶嵌其上的基督圣像马赛克正被撬下,露出后面粗糙的石壁,身着华丽丝绸与闪亮盔甲的骑士带着一种病态的优雅和掠夺的兴奋,将神圣的殿堂沉浸在一片狼藉的狂欢中。
打翻的圣餐酒如同鲜血般流淌,撕碎的古老经卷如同雪花般飘落,被践踏在脚下,而同样散落一地的,是堆积如山的黄金圣器、珍珠项链、镶嵌宝石的圣物箱……
它们在画中散发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实质性的光芒,仿佛触手可及。
你从未对俗世的珍宝感过兴趣,在这一刻,你似乎体会到了那些吝啬鬼的快乐。
而你也认出这幅画的内容——考虑到这座伟大的城市总共只沦陷过两次,而眼前的这些掠夺者又显然是拉丁风格的骑士,而非戴着白色头巾的土耳其人,那么很显然,这就是那次臭名昭著的歧路十字军。
他们在罗马人的叛徒带领下,利用罗马人自身的内斗,攻陷并洗劫了这座伟大的城市——这给予了古老的帝国致命一击,即便它日后从这次打击中恢复过来,但那复活了的,也不过是一副奄奄一息的躯壳罢了。
而这些画面中的十字军暴徒们,显然就如同他们在历史上的原型一样,对此无动于衷。
每一个参与掠夺的人的表情都被描绘得极度生动:有人脸上是贪婪的狂喜,正将一串巨大的祖母绿项链套在自己脖子上;有人眼中是施虐的快意,正用镀金的权杖,砸碎一尊圣母像;还有人的脸上是迷醉的恍惚,正将自己的脸埋在一堆散落的金币中深呼吸……
他们的盔甲闪亮,披风华丽,动作充满力量感和征服者的姿态——但这些看似神圣的人,却在进行着一场无比堕落之事,而偏偏他们光鲜的外表,却让这种行为本身透露着一种诱人的感觉。
这是一种堕落的、极致享乐的、仿佛所有力量和权力都在被瞬间兑现的感觉……
欣快。
你不知道是不是画面本身的作用,当你静静的看着这幅画的时候,你的心中却并没有多少为君士坦丁堡而流泪的感觉,你反而更多的感受到了那些掠夺者的快乐。
“是的——因为这才是人之常情……”
使者的声音终于响起,如同最醇厚的美酒滑过喉咙,又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搔刮着神经末梢,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令人沉醉的韵律。
“这才是权力……真正的模样。”
“不是虚无缥缈的命运丝线,也不是那无休止的血肉磨盘……他们是多么的可笑。”
“如果你真的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拥有这一切予取予舍的权力,那你又何必将你的快乐延续到万年之后呢?你何必要操心那些对你来说毫无好处的战争与杀戮?”
“既然能在此时称王,又何必在千万年后再去谋夺权柄?”
“耐心?”
“那不过是无能者用于掩饰自己的弱小无力的说辞罢了——真正的强者,就是随时随地都能够随心所欲,凭自己的想法生活,尽情的欺凌那些脆弱的弱者。”
“强者就是要欺凌弱者,将所有弱者的一切都拿来为自己所挥霍,又要加他们的骨与肉化作自己的享乐与美餐。”
它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权威。
“只有这些才是真实的。”
“你掀起战争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统治那些不愿意服从你的人。”
“你操控命运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将你目之所及的一切紧握在你掌中。”
“而如果你一开始就可以这么做的话,你又何必沉溺于所谓的战争和命运呢?”
美人的手指扫过画中那些堆积如山的财富,和那些骑士们脸上毫不掩饰的、因占有而扭曲的狂喜。
“冠冕?王座?还是希望与宏图?”
“他们从不遥远,荷鲁斯,它们就在那里……触手可及。”
“何必等待?何必去搏那虚无缥缈的‘未来’?现在!就在此刻!你就可以用你的力量去拿!去占有!让整个银河……成为你的。”
使者优雅地向前飘近一步,那甜腻的气息几乎将你包裹,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的耳语,却充满了致命的暗示。
“你没必要相信没完没了的战争,那是只有粗鲁的绿皮才会做的事情。”
“你也没必要操心所谓的命运棋盘,区区一个从巧格里斯上走出来的野蛮人,你真的觉得他会成为刺向你胸口的弯刀?”
“而那些所谓的预言家的话语,除了误导你的思想外,一无是处。”
“不要将目光望向那些虚无缥缈的未来,你所能得到的一切,你所拥有的一切,明明就在你的脚下,就在你的手旁——你只需将他们抓住,便可享受,你只需看向近处,便可以知道你真正应该做些什么。”
享乐王子的使者,吐着香气。
“何必去看那所谓的雄鹰展翅——将你的目光向下移吧,你会看到你真正的对手。”
“或者说……”
“从一开始,你就知道——如果你想要胜利或者登上王位,你真正应该处理的是谁?”
“你要打落的是,哪一顶王冠?”
只见眼前这位蛇蝎女子的手指,慢慢抚过了画卷中一侧,而你则是静静的看着那里。
在那位冲在最前方、你知道与你容貌有几分相似的骑士脚下,你看到了一顶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桂冠。
那是罗马人和他们帝国的标志。
但在这如今的人类帝国中,桂冠同样可以是一位边境藩王的个人象征。
罗伯特·基里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