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绸缎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缠枝花纹,褙子比寻常的宽大些,可隆起的肚子还是把衣料撑得微微绷紧,从侧面看去,能隐约瞧见一个圆润的弧度。
林琬悺几步一停,扶着腰,低头看看脚下的小径,再抬头看看不远处的亭子,像是在丈量自己还能走多远。身后的秀禾紧紧跟着,一手提着灯笼照亮,一手虚虚张着,随时准备去扶,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眼睛一刻不敢离开她的脚底下。
周遭景色秀美。
花苑是安南王府的心血,假山叠石,引水为池,池中养着锦鲤,红的白的金的,成群结队地游着。池边种着几株垂柳,柳条细细长长地垂到水面上,再往里走,是一片芭蕉林,阔大的叶子在夜色间层层叠叠,像是千手观音叠起来手掌。一路有石灯,灯光从宽阔叶片的缝隙间洒下萤火虫般细密光点。
林琬悺的注意力不在周围,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走着,不时还停下脚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那个地方隆得高高的,把衣裳撑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她看这那弧度神色有些恍惚,像是在看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素来没什么胸脯的她,如今低头却也看不到脚了。
这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抽抽,一时也不知想笑还是什么……
肚子里揣着的东西,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陈易的种。
她想起那段他即将离开南疆的日子,那个人躺在自己身边,手不老实地摸过来,覆在她小腹上,轻轻摩挲着。那时候她不耐烦,一把拍开他的手,翻个身背对着他,见肚子依旧平坦,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应该不会的,哪有那么容易。
可现在还是揣着了,揣得结结实实。
她真的要当母亲了。
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欢喜,不是害怕,不是任何一种她能叫出名字的情绪,只是沉,沉得她有时候坐着坐着就发起了呆,一呆就是半天。
秀禾在后面小声提醒:“小姐,走慢些,前头有石子。”
林琬悺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果然有几颗石子散在小径上,她绕过去,走得更慢了。
要是不小心伤了怀里的孩子,他不会放过她的,还是要小心些为好。
远远有道人影走来,拨开前面的芭蕉叶,阔大的叶子向两边分开,露出一张明艳的脸。
王妃祝莪,
她依旧是那身通红的打扮,显得赤光灼热,秀禾赶忙见礼,福下身去,“参见王妃。”
林琬悺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也该见礼,扶着腰的她正要身子往下矮了矮,王妃却先把手伸过来扶住了她。
“别动。”祝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嗔怪,“妹妹挺着这么大肚子还行什么礼,家里没这规矩。仔细点了肚里孩子。”
林琬悺抬头对上那双眼睛,祝莪正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肚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脸上,本就明艳的眼睛更显光彩夺目。
恰恰是这种眼睛才能摄魂夺魄呀,无怪乎是安南王妃,陈易身边尽是这般的女子……林琬悺面色在灯下反更显阴郁失神起来,纵使如此,该有的礼数依旧要有,她轻轻与祝莪寒暄几句,女人心间纵隔一层皮,每每说我不客气的人最是客气,看似彼此都巧笑嫣然,实则都没把对方的话真正往心里去……这点心思,生得一颗七窍玲珑心的祝莪如何看不出来,可当家的男人不在,祝莪又不是豪爽的性情,解不开林家小娘那小小的心结。
初初有孕的女子随着肚子愈来愈大性情便愈有忧郁,当年秦青洛有孕时亦是如此,这固然有陈易的因素,可连性情暴烈爽朗的王爷都偶尔显得脆弱,何况这如雨中浮萍的林家小娘呢。
祝莪自怀中取出一本经书,以五色丝绦系之,上面字迹端丽,她将之轻轻递与林琬悺,说这是她新近所抄的佛经,专讲佛门中一佛名曰大明尊佛,此佛居于东方净土,光明遍照,能解众生一切忧思爱恨,使人心定如水,不为外物所动,她又劝林琬悺莫要太过紧张,只管当自己是深居静处,离绝红尘,专心修持的居士。空门广大,佛佛不同,佛祖更说世间真佛多如恒河沙,这大明尊佛林琬悺虽没听过名字但也不怀疑,只当是这南疆人多信的佛,川蜀之人多信普贤,南海之人多信观音,这本就是世间常理。
“王妃如此照拂,”林琬悺垂首道,“我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何谈报答呢,你只管把自己照顾好,喜欢花苑走就常来逛逛,祝莪有闲暇便来陪你。”
她抬眸望向前方花苑,灯火映照下,芭蕉叶阔如翠盖,池中锦鲤悠然游弋,石灯之光从叶隙间漏下,洒落一地细碎光影,满墙春院花如锦。
“这园子从冬时至今竟都这般漂亮,原来四季如春说的就是这样。”林琬悺语声轻柔,带着几分恍惚,“三月末了牡丹就开花盛放,国色天香,我在京城时从未见过这般景致,我想可见极乐净土也不过如此。”她说着,又低下头去,目光落在那隆起的衣裳上,又说,“只可惜……他火急火燎地去了,也无眼福欣赏这满园春色。可他分明不在这里了,这园中牡丹也不知他不在,照旧开得这般浓艳呢。”祝莪听在耳中,只觉好笑,吟道:“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
林琬悺沉在心绪中怔怔失神,连脸红都忘了。
忽然偶遇又匆匆别过王妃祝莪,林琬悺也无心思在这花苑中闲逛,何况夜色深沉,路上纵有石灯也昏昏黄黄难以看清,林琬悺当下便让秀禾领自己回去小院,简简单单洗过面后,便和衣而眠。
林琬悺起初还有困意,闭眼听着窗外隐隐的风声,想着过一会儿便能睡着。秀禾替她掖好被角时,她还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可秀禾吹了灯,轻手轻脚退到旁边的小床上躺下后,静谧中闭眼待了一会后还睡不着后,就没有困意了。
她想叫秀禾起来陪她说说话,可侧过脸一看,秀禾蜷在小床上,疲惫不堪的她已睡得正酣,林琬悺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一时不忍心把她叫醒。
她辗转反侧,又碍于肚里的胎儿不敢有太大动作,只是垫着被褥微微侧身,先挪了肩膀,再挪腰,最后才把腿慢慢移过来。
一闭上眼,白日里祝莪那句词便不知从何处飘了出来。
“终日望君君不至。”
她在心里把这句词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