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铎声停了,放到抄本边上,老僧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可是吵着国相了?”
完颜雍摇摇头,他指尖刮蹭在那片江南景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绢本微凉,触感细腻,像是真的摸到了江南的风。
“不曾吵着。”他说,嗓音有些沙哑道:“能听大师摇铃,是天大的福分。”
老僧笑了笑,“只是一个老头而已。”他说,低头继续抄他的经,铃铎被搁在膝上,不再摇了。
完颜雍的手还停在屏风上,停在那片远山处。画里的江南永远是这样,暮色苍茫,山温水软,风一吹,就是满城的柳絮,满江的画舫,满寺的铃铎。他忽然想起那年从临安城离开时,也是在这样一个暮色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九层佛塔,塔檐下的铃铎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声音飘散在暮色里,飘散在江面上,飘散在那他再也没见过的江南女子耳边。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不疾不徐,在他身后时缓缓停住。
完颜雍把手收回,本就跪坐的他只需把脑袋伏低,
“陛下。”
身边的老僧也双手合十,头颅低垂,向眼前的建极帝见礼,因晋朝素有崇佛之风,僧侣见王公贵族无需大礼。
“爱卿平身,”建极帝微微颔首,席地而坐,他透过两扇屏风看向法堂内绰绰人影,“竟来了这么多人。”
“事关这三十年的武榜排列。天下武运一石,武榜中人占去八斗,余下两斗由天下共分之,此方武榜天人莅临大慈恩寺,借地与菩萨剑论道讲法,由不得人不重视。”
建极帝神色渐渐素穆,沉声问道:“这一回武榜天人当真会提前泄露武榜?为何如此,朕从前听闻每代武榜都有天机之重,莫说天下,连天上各方都盯得极紧,且泄露武榜之事,历史从未有过先例。”
完颜雍回道:“陛下所谓历史,也不过一百多年。何况眼下非常之时,自然有非常之举,比起这些,陛下当细思武榜泄露后,如何招纳那十人到麾下,纵不纳,亦最好不与我等为敌,当年太祖出关东征欲混一天下,便是因中原之人抵死相抗才黯然归师,此间固然因中原之人为伪朝所蔽不识天命所归,然而那些武林豪杰之合力亦不容小觑。”
建极帝微微颔首。
完颜雍所说的是晋朝建国之初的旧事。那一仗即便过去百年,朝堂上下提及仍是讳莫如深。当年太祖提兵出关,关中既定,铁骑直指中原,意欲一鼓作气马踏山河混一天下。可大军刚出潼关,便撞上了中原各地蜂起的武林豪杰。太祖的铁骑能踏平城池,能碾碎军阵,却拿那些高来高去的江湖高手毫无办法。粮道被断,斥候被劫,营寨被烧,大军困在洛阳城外寸步难行。太祖集结高手与之决战,重创江湖势力,自身亦死伤惨重,草原各部的高手死得七七八八,太祖手下的能征惯战之辈也折损殆尽,十几万大军不得不班师回朝,晋朝险些得国即亡国。后来之所以能坐下来签那纸和议,不过是东虞那边也不好过,他们同样是扫平群雄,草创基业,国穷兵疲,亦被那些江湖人折腾得焦头烂额。两边都就此于潼关之前签订和议,共奉彼此皇帝尊位。
屋外灯火渐渐明亮,屏风上的人影更为清晰,建极帝尽览于眼,道:“听监巡院回报,前年瞎眼箭突然现身龙虎山又突然身死,疑为剑甲所诛,而断剑客又不知去向,如此一来,明面上武榜就空缺了第六与第十的位置。”
完颜雍道:“这也是为何今日天下高手齐聚一堂,人人都有所觊觎,既然武榜缺位,下一个上榜之人会不会就是自己?”
…………………
法堂高阔,人影绰绰,殿外钟声忽然响过三下,方才鱼涌入法堂内的人影都已安坐在千手观音像前,回音缓缓散去。
陈易环视一圈,不同于龙虎山那场看似声势浩大实则良莠不齐的武林盛会,法堂列座内来的可都是不世出的人物,连绵无休的气息如同一片沉静的海洋,深深沉淀在法堂内部。
“一片苦海。”旁边的僧尼低声道。
陈易一扭头,身边是位身着白衣的中年僧侣,看着有几分眼熟,却让人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后者觉察他目光回头相视,微笑着双手合十见礼,陈易略微颔首,回头时目光掠过矗立莲台的千手观音像,它眼眸微垂,怜悯地俯瞰着这方世界。
每人座前都有一小灯,有逾三十盏,有三十多人,法堂内灯火虽不算通明亦不黯淡,然而每人面上都笼着一圈奇异的光晕,使人看不清彼此样貌,连身形也有所扭曲,陈易啧啧称奇。
“别乱动,也不要乱看,能进这里的人若非达官显贵、大派掌门,便是二品高手。”陈清旸的话音经传音入密落于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