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一寂,大日凌空,群山曝晒在日光下,老僧与天人都不由在山门处停住脚步。庄严的山门边,围绕着浓郁的冷杉。不止这里,面北而立的苍梧峰处处都是冷杉,针叶如同强烈的意志扎破了天空。
他们站在山门那边,隔着长长的山道望向拾级而上的陈易,身后的大日仿佛紧跟紧随,远处群山也在他脚下渐次铺开,他们分明居高临下,可那人更加鲜明耀眼,那身影由小而大,升起一种需要仰望的气势。
老僧静谧中先是恍惚地阖了阖眼,摒去许多外相所带来的杂念。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这时陈易也到了身前不远,
“施主何出此等狂言?”
说罢,他环视四周,所见一切栩栩如生,所感所触都与外界无二,他继续道:
“贫僧承认施主化成天地之法的确高明,能以心念开辟一方天地,容纳万物,自成一界,这等手段,贫僧行走天下数百载,所见不过寥寥数人。
然而施主妄言真如,可算不得高明。”
陈易问道:“算不得高明?”
“算愚痴,愚痴者,思恶念、说恶语、造恶业,纵有再高的术,也难脱苦海之苦。”老僧继续道:“真如者,不变为不变,变化为万变,说不清道不明,最重要的是,真如所现,缘起性空。”
天人亦抬手指着陈易嗤笑道:“道友与我道门颇有渊源,应知与大道合一之理,既然如此,怎能妄称大道?需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当你口称大道之时,你口中的大道便不是真正的大道。
小友莫非是看自己背景大,便口出狂言?要是如此,我为天宫上卿,执掌武榜,来头可比你要更大上一分。”
之前杀得难解难分的二人同时向陈易发难,真龙眼见这一幕,颇有树欲静而风不止之感,它不由瑟瑟发抖,身形不断摇曳,恨不得把自己缩小作虫子,隐匿流水中。
它一时有些后悔藏匿于此人的心湖天地中,这来的人物实在是深不可测,说不好一念之差,它这条属于别的光阴长河的龙脉就给绞杀了。
真龙把身子往后缩了缩,往水下潜了潜。那硕大的龙躯一寸一寸沉入水中,最后只剩两只眼睛露在水面上,滴溜溜地转着,感受着一阵阵余威。
一僧一道,两道目光,齐齐落在陈易身上。
一道凌厉如金刚怒目,一道飘渺如仙人俯视。
心湖的水面开始微微震颤,冷杉林的雾气翻涌起来,像是被什么惊扰。苍梧峰上,那几座楼阁的窗棂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这座天地似承受着难以承受的质疑而轻颤。
陈易却始终屹然不动,当那史馆中明悟的一瞬间,心念便不再停滞于一地,似看非看地纵观全体,身处前世却能听来世之语,一切都在一念之间,那一僧一道来历过去,以及那场法堂之辩,他都无所不知。
像是翻开一本读了许久的书,把上一章看完,又知道下一章的事。
“我不管他处什么是真如,什么是大道,”陈易轻声说着,缓缓道:“在这座天地里,我正是真如,正是大道。”
天人将之当作狂言狂语,不作理会,转头饶有兴致地环视周遭秀美景色。
老僧猛地抬头问:“施主当真执迷不悟,莫非施主这座天地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根是我,源也是我。”
老僧又气又好笑,他几步走下山门,到溪流边上,俯身鞠起一钵水,道:“那莫非施主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他欲以手中一钵水来说法,阐述无上佛法。
然而,这答案如此理所当然的问题,却见那人微微点头,直白道:“是。”
老僧一愣,还欲辩驳,却见那人不知何时到了他的身前,他手中欲拿来说法的一钵水忽然变得无比滚烫,他猛低头一看,水中有火。
一簇橙黄色的火苗在水中燃起,却既无灵力,也无元炁,自然而然地燃烧,仿佛是这方天地的规律。
“于这座天地而言,我又如何不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可你终有来历,来自别的天地。”
“若他处天地为虚,此处天地为实,我便没有来历,”陈易顿了顿,想起那当年总千方百计度化自己的药上菩萨,笑道:“你们佛门不是说,万法皆空、万物皆空么?既然你们眼里两座天地都是空的,都不过缘起缘灭,我又哪里真有来历呢?”
老僧倏然不知该说什么,这一幕过于古怪,纵如何博学多闻,他一时也不知如何用言语衡量。
兀自闲暇欣赏景色的天人此时回眸,多了几分正色地打量陈易,道:“照道友这般说,一切都要立足于此处天地去看。”
陈易看着天人,停顿片刻后说道:“‘可在我等道门眼里,两座天地可都不是空的,先天地生你,你生此后天地,而一切都可追溯到大道。’你想这样说,对吧?“
听到这句话,天人面色未变,眸光却稍微沉郁,此一瞬间,在这天地里,陈易一念通读了他的心声。
陈易微笑道:“你说的不错,两座天地都是空的,一切都可追溯大道,这也是为了比起佛门我对道门更有好感。”
天人闻听此言微微颔首,正欲深言一句,醍醐灌顶,让这有趣的道友彻底归心于道门,然而却听陈易忽地出声一句。
“可倘若以此天地代彼天地,以我道假大道呢?”
方才还在点头的天人脸色兀然一滞,片刻怒起而笑道:“狂妄!”
“我听庄子曾说,”他缓缓开口,“道在万物之中。”
老僧眉头微皱,不知他要说什么。
怒目而视的天人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光芒流转,等着他的下文。
陈易抬起手,往远处指了指。
真龙正缩在水下,只露两只眼睛,被陈易这么一指,它浑身一颤,恨不得把自己彻底埋进淤泥里。
“我连一条真龙都可纳入天地之中,”陈易说,“既然如此,道亦在真龙之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冷杉林,苍梧峰,楼阁,山门,溪流,远山,这一方天地里的一切,都在他的目光下一一掠过,也掠过老僧,掠过天人,掠过真龙……俯瞰芸芸众生,
“倘若我将万物都纳入我之天地,”他一字一句道,“道,就在我的天地里。”
话音落下,心湖天地又是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