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到了深夜,如海如浪的屋宇垣墉铺陈在大地上,大慈恩寺所处的晋昌坊仍到处都是人影。人群如鱼群般从坊门堆到寺门下,寺门后一颗颗人头在雨丝里攒动。明黄的灯光里,一双双手争相伸到佛像座前合十,人们嗡动的嘴唇咕哝着不同的心愿。
炉中的线香被一批批铲走,僧尼们像几尾与众不同的灰衣游鱼,艰难地在人群间挪动,一盏盏长明灯被他们从香客手中带到灯棚。棚后淋雨的菩萨像们垂眼注目着灯火在脚边渐渐增多,祈福的灯火隔着一帘纱窗,在雨中像水草一样摇曳。
隔了几条廊道,雨中的转经轮默默把一圈圈梵文打在墙上,这里有着不同于刚刚人群嘈杂的寂静。
法堂里的辩经犹在继续。
千手观音的一千只铜手彼此交叠,俯瞰众生的低垂眼眸里只有台上老僧,他与天人已经讲了许多,断念、轮回、因果,每一桩都是佛门根本,每一桩都与那天人细细相论。
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天人声音飘飘渺渺,像是从云端落下,又像是从每个人心底升起。他讲轮回,说“生生不息,变化无常”;老僧便驳以“业力相续,如缕不绝”。他讲因果,说“天地有道,善恶有常”;老僧便驳以“自作之业,自受其报”。
一来一往,一佛一道。
众人听得入迷,有人闭目凝神,有人微微颔首,有人眉头紧锁,若有所思。满堂众人如在海中飘浮的船只,时而舒坦惬意,如沐春风,时而紧张万分,如临深渊。
本来聚精会神的陈清旸这时微微侧过头,目光往旁边一扫,一下便无心听讲。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位置,空空如也。
那里原本坐着陈易,坐着他的女儿东宫若疏,此刻却只有一盏孤零零的小灯,烛火幽幽地燃着,照着旁边一个陪侍的白衣僧尼。那僧尼低眉垂目,手里只顾拨着念珠,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清旸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忍了忍,又扫了一眼四周,法堂里座无虚席,人人都在凝神听讲,唯独那两个位置空着。空得刺眼,空得让他心头火起。
那小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气压下去,可压下去又浮起来,浮起来又压下去,如此反复几次,竟让他坐立难安。
他好心带陈易进来,给这小子开眼界、长见识。这可是天人莅临的法会,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结果呢?
结果那小子竟被他女儿带着不知跑到哪里鬼混去了!
陈清旸愈想脸色愈发难看,膝上拳头攥得紧紧,几次想出门把那两个东西揪回来,可他又不能动,这是法堂,是天人莅临的法会,可谓满堂皆贵胄,他身为当朝左相,岂能在这个时候离席去找人?再者说,就算他想去找,这大慈恩寺这么大,那两个人若是存心躲着,他上哪儿寻去?
迟迟不见二人回来,陈清旸默数了片刻,再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位置,目光挪向那双手合十的白衣僧尼,恨乌及屋,陈清旸心想这和尚竟然不留那两人,来日给大慈恩寺的住持说说,他没有在这里继续待的必要了。
烛火在陈家家主脸上跳动,明来灭去,把他那张素来沉稳的脸照得阴晴不定。
他只能坐着。
坐着生闷气。
好在那辩经已经到了高潮处。
老僧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沉沉地落在每个人心上。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此三者,乃佛法之根本,世间万物皆在变化,生住异灭,成住坏空,可贫僧却听闻,道门却讲,大道永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众人,却在问不知何处的天人,
“敢问天人,大道是否永恒?”
这一问得满堂寂静,众人面面相觑,口有话语却不知如何回答,眼可见物却不见众妙之门,唯有耳朵去听,却一时也听不到天人的话音。
老僧这一问,天人似乎沉默,不知斟酌何物。
众人屏息以待。
片刻后,那天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加缥缈,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又像是从极深处升起:
“大道者,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如此自然运转,大道既是永恒。”
老僧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你说的‘道’,是不是还能被说、被指、被体会、被顺应?”
“是。大道是一切之本源,当你追问本源为何物,就在说道,指道,体会道,顺应道。”天人如此回应,“这便是我道门修行,所谓‘恒无欲也,以观其眇;恒有欲也,以观其所徼’。”
老僧便说道:“照天人这么说,这道既被说、被指、被体会、被顺应,那它终究是个东西,就是一物,就是法;然而佛祖有言,万法皆空,世无永恒不朽之物,法若可执,终非究竟,更非本源。”
天人没有急着否定,而是被勾起几分好奇般问道:“莫非佛祖眼里,便没有永恒不朽之物?”
“你若问我佛门有没有永恒,我答你有。可你若再问,它是不是一物,我便只能说,不是。它不生不灭,离言绝相,你若想用言语来描述它,你口不能言,你若想用眼睛观摩它,你视而不见,勉强给它安个名字吧,它就叫真如。”
老僧继续解释道:
“恰如一钵水,水遇冷成冰,遇热成气,真如就是‘成’,又如一团气,气可聚为云,也可散为气,真如就是‘为’。一切都在变化,变化就是真如,一切都不是永恒,变化永恒。”
此番之语落下,在座不少人顿时恍然大悟,如被佛祖一言点化的灵童,也有不少人仍执迷不悟,如同不通佛性的顽石,纠结于外相。
“要是如此,所谓真如难道不是无源之水,无根之物?你这真如若是变化,那天地万物从何而来?
春天把种子播下,夏天能长出嫩草,秋天收获的种子,来日又藏在冬天的泥土下,大道就是生生不息的种子。”
天人顿了顿,继续笑言道:
“有物才有变化,有大道才有真如。”
先前恍然大悟的人登时如抓耳挠腮的猕猴一样满脸不解,而先前执迷不悟的人此刻却醍醐灌顶,一点就通。
天人到底是天人,好似一下压过了这菩萨座前的老僧。
老僧面对天人的驳斥,沉吟片刻后却只是微微一笑,道:
“贫僧说变化就是真如,可没说真如就是变化。
变化只是真如的显现,恰如佛祖以佛祖的形象显现于世人眼里,我也以这把老骨头显现在你们面前。
水遇冷成冰,遇热成气,当水不冷亦不热时,水既是真如,气可聚为云,也可散为气,当气不聚也不散时,气亦是真如。
真如遍一切处,与你道门所言的大道在万物中相似可又不尽相同。”
听到此处,法堂间众人已有人汗流浃背,如被心魔所焚,武功越高心性不定之人此刻最为难熬。
“照你这么一说,真如远胜于大道?”天人问。
“天人话糙理不糙,既有生,便有灭;既有起,便有落。若道能生万物,道便与万物结缘,万物灭,如何说它绝对不灭?”
“你先前说真如遍一切处,既然如此,万物若灭,真如如何不灭?”
“万物若灭,‘灭’便是真如,万物灭空,‘空’也是真如。”老僧继续道:“若天人能体悟这个道理,天人也就成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