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易敛起眸子。
这样的事,他前世就已经历过了。
跟那次一样,下尸同意了,他没同意。
陈易转过身,看向两侧,周依棠和冬贵妃都在,目光集中于那柄缠满灰布的断刀上,方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回过脸时,冬贵妃不漏痕迹地扫了他两眼。
方才她想出手,可独臂女子以剑意遏住了她,仿佛要看看她那徒弟到底会作何选择。
真是对奇怪的夫妻……
冬贵妃暗中咯咯而笑,幸好自己跟陈易只是露水情缘。
不仅不必为这男子所困,还能心种菩提,磨砺禅心。
陈易看着那残刀,眉头微皱。
“断剑客为何只留断刀于此,人却不知去向?”他收回手,转头看向周依棠。
独臂女子没有立刻回答,缓缓扫视整座古怪诡异的大雄宝殿,莲台,壁画,梁柱,穹顶。陈易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忽然觉得那些壁画在动。
那些画在墙上带着极乐之笑的飞天、罗汉、护法神祇,他们的衣袂在微微飘拂,他们的手指在轻轻颤动,他们的眼睛在一眨一眨,笑容愈发热烈。
自他取起莲台上的刀后,整座寺庙仿佛活了过来。
“魔气?”陈易道。
周依棠微微颔首,开口道:
“他留刀于此应是为镇压此地。”
镇压……陈易看了看那刀,又看了看那些蠕动的壁画,刀若移,此方魔气便会如决堤之水,倾泻而出。
“那他何不一剑斩了此地?”陈易问。
对于天下第六的断剑客而言,出剑一斩绝非难事,这空虚台必然土崩瓦解,这座魔佛的佛寺古刹都会在那一剑下灰飞烟灭,可他偏偏没有,偏偏只是留下一柄断刀,恰如于桥上悬剑等候蛟龙,而非寻其巢穴诛杀剿灭。
周依棠猜测道:“牵一发动全身。”
所知甚少,只有以阵法之道反推,否则以断剑客的性情,理应一刀斩乱麻。
周围的魔气愈发浓郁了,不只从壁画里渗出来的,墙缝间、地砖下、梁柱后,如雾如水般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周遭骤然阴冷入骨。
冬贵妃当即默念经咒,周身荡漾开一圈佛光,将三人笼罩其中。
魔气被佛光挡在外面,像潮水撞上了礁石,翻涌嘶吼,却寸步难进。陈易看着那圈佛光,三人间属这尼姑修为最弱,却反倒先出手护住他们,不知此举有几分是这坏女人的讨好。
魔气愈发浓郁,震得佛光微起涟漪,他收拢心绪,任由下去也不是办法。
“莫非该把这断刀放回?”冬贵妃额上渗出汗水道。
“不必。”陈易道。
取出些许明殿光辉,陈易心想事成。
光茫向外扩散普照间,魔气如被净化般豁然一新,冬贵妃的那圈佛光平复震荡,若忽略那莲台上三尊雕像,恍若来到某处灵山宝地。
“浮屠塔。”周依棠忽道。
陈易也有所感觉,明殿光辉向大雄宝殿外普照时在前方忽遇阻力,心念一动,大雄宝殿忽然从中间往两侧平移分开,一条道路豁然而开,通体漆黑的浮屠塔矗立面前。
任凭明殿光辉普照,浮屠塔漆黑如旧,当即有一股无法言喻的威压铺面而来,竟震得明殿光辉颤动不已。
陈易迈步前行,伸手径直推门。
塔内矗立着一座神龛,底座刻有魔佛之容,上方的释迦牟尼佛像结跏趺坐在中央八角莲台上,手施降魔印,仿佛自上而下镇压着魔佛波旬。
佛的手前供着一粒漆黑舍利子,陈易凝视时耳畔边响起无数魔音,让人升起拜伏之意。
身后一闪,陈易倏然一惊,独臂女子以剑指抵住他脊椎。
“魔佛舍利……”
待二人入内片刻后方才入塔的冬贵妃望见舍利子,不住惊声而出。
“魔佛波旬…也有舍利?”
冬贵妃颤颤点头,盯着那粒漆黑舍利,面色发白道:“佛门舍利,或金或白,或温润如玉,乃高僧涅槃后所化,见之使人心安神定,浸润功德,可波旬这东西……是逆炼出来的。”
“逆炼?”陈易盯着那粒舍利,只觉耳边魔音愈发清晰,像有无数男女老少伏在他耳畔低语,劝他跪下,劝他信它,劝他把心里最想做却不敢做的事全做了。
“波旬试佛,败于佛前,却从不甘心。故而末法之世,佛法衰微,人心浮动,众生贪、嗔、痴、慢、疑皆盛,传说波旬借之炼魔功、凝愿力、聚香火,炼出这颗舍利。人见此舍利,见之则六根不净。”
陈易眉头微皱:“怪不得魔音乱耳。”
周依棠淡淡道,“你方才听见的魔音,不是它在说话,是你自己心里的东西被它勾出来了,因你不斩三尸。”
陈易一下沉默。
冬贵妃继续道:“我佛门最怕的不是它恶,是它像佛。它也坐莲台,也受供奉,也有舍利,也能叫人生出拜伏之意。可佛度人出苦海,它却度人入欲海。凡人见了,贪欲炽盛;修士见了,心魔疯长;佛门中人见了,更容易误把魔境当佛境。
昔年西南有一座古寺,住持修苦禅三十七年,自称八风不动。后来寺中不知从何处迎来一粒黑舍利,供在塔中。那住持只看了一夜,次日便改口说自己昨夜亲见如来,佛法当变。三日后,他亲手烧尽藏经阁,剜去双目,笑着坐化。寺中七十二僧,要么疯了,要么跟着他礼那黑舍利,最后整座寺都成了魔窟。”
陈易听罢,目光落回那粒漆黑舍利上。
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自己的明殿光辉固然可以与这魔佛舍利分庭抗礼,然而若自己离去,此方舍利必然彻底摆脱束缚压制,除非自己将断剑客的断刀放回,可那又是好不容易寻到的线索。
一筹莫展之际,陈易下意识看向周依棠,后者以指拖下颚,环视周遭,似在分辨阵法走向,忽然道:
“你将这舍利纳入心湖?”
陈易一愣,为之愕然,冬贵妃也是面色困惑,而且眸子里还多出几分恐惧。
周依棠侧眸看他,道:“你的路数不同于人,以赤金舍利为阳,以魔佛舍利为阴,应当可在心湖天地中构筑阴阳变化。”
“…你是猜测?”
“猜测。”
陈易目有犹豫,却还是深吸一气,道:“信你了。”
顷刻间,他双目阖起,魔佛舍利自眉心渡入心湖之中,起初无事,片刻后倏然间他面目扭曲狰狞,身形摇曳不定,层层魔气激荡而出,冬贵妃拨动佛珠往后退一步,随时准备好逃之夭夭。
不知过了多久,魔气渐渐消弭,阴阳得以平衡,陈易身影也不再摇曳,他缓缓抬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魔佛舍利纳入心湖后,整座古寺佛刹并无变化,却彻底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