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年来,拔都极少南下中原。
草原部族逐水草而居,广袤无尽的原野上各有各的草场,若非天灾人祸,极少侵临他人部族的地盘。恰如狮虎会以排泄标记自己的领地所在,并于此中称王,坐镇哈拉和林的拔都亦不想离开甜美的世界之脐,那里有刺破天空的金帐、半人高的丰美牧草,还有原野时隐时现的肥硕牛羊。
可他不得不南下。
茶赤剌不花死了,八贤王之所以为八贤王,是因在忽里勒台中每一位贤王及其部族都有着永世不更的席位,这自成吉思汗所设的大会距今已有近千年的历史,正因如此,任何一位贤王意外身死,都会引发巨大的风波,掀起腥风血雨,动摇整个草原的权力根基。作为贤王之首,拔都必须出面讨个说法。
所以他来了。
作为八贤王之首的拔都自要南下讨个说法,他曾在血山峰顶以苍鹰之血向长生天起誓,谁人谋杀贤王,谁人及其部族都要以血赔偿。
那是草原上最重的誓言,血山峰顶,终年积雪不化,苍鹰盘旋其上,是长生天在人间的眼。他在那里起誓,便是长生天也听见了。若他不履约,长生天便会收回赐予他的一切,力量、权势、寿命,甚至死后升入长生天怀抱的资格。
长安肉眼可见地不断拉近,檐角、箭楼、垛口,一层一层地从地平线上涌出来,像一头伏卧的巨兽缓缓抬起头颅。
皇城巍峨耸立的金色屋脊已落于眼中,拔都一步便跨越高耸的城墙。
远方那座皇城仿佛随着他一步而微微颤栗,风雨飘摇,清晨时本应万里无云的天穹莫名云雾密布,气海轰隆隆下坠。
天下第四的拔都微微挑起眉毛,举目凝望这座万京之首。
狂风推开横云,卷气滚浪来到身前,吹得全城高楼摇曳。
忽见一道身影托日携剑破云而出,如若奔雷撕裂天空。气海翻腾间,炸开三道光华熠熠的仙人身影,飘渺不定。
万丈云海,陡然间被切割开无数纵横沟壑。
如雨丝泼洒的剑气,已至身前,拔都随手拂去,却在指尖捻住剑气时倏然停住。
浩浩荡荡的剑气如水中游蛇般穿梭云海,三位仙人应接不暇,如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十数法宝尽出,竭力分庭抗礼。
剑气何其恢宏。
拔都捻住那残存犹如活物般在指尖耸动的剑气,剑气在他指尖炸开,那被金刚不坏之术淬炼了数十年的指尖,竟被划开一道细如发丝的口子,他双目如苍鹰盯上猎物般瞳孔缩起,极度危险,他意识到,这与白莲圣母带回来的一缕剑气如出一辙,也正是残杀茶赤剌不花的剑气。
一圈圈刚烈的气机以拔都为圆心荡漾开来,沿街相隔数丈的排排建筑墙壁开裂、屋檐断裂,自下而上土崩瓦解!
杀王者,
死。
……………………
“尔可下欺黎民,难道可上欺皇天?!”
如被建极帝的雷霆震怒所慑,在群臣伏地齐呼之时,庄严巍然的太极殿陡然一震。
伏地的朝臣们心中一颤,几乎不约而同地心神剧震。
天人感应。
皇天有眼,天子一怒,引动天地异象。天戒之,故大之也,此见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乱也,古人诚不我欺!
简在帝心的张孝先跪伏之余,已构思如何借这场异象上书进谏,进谏建极帝大兴兵戈,东出潼关,一统天下。
然而很快,太极殿仍持续震荡,灰尘簌簌如雪落,殿顶的梁柱声音撕裂,地面上的金砖翘起,跪伏的百官支撑不住东倒西斜,连御台上的建极帝也变了神色。
莫非地龙翻身?
亦或是……
满朝文武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宽阔敞开的大殿之外,云海轰然下坠,明光冲天,皇城护国大阵不知何时开启,以云海做无形天伞,上面流动着密密麻麻的符箓,肆虐的剑气如暴雨灌顶砸击天伞之上。
朝中文武百官狼狈不堪又面面相觑,谁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何等情况,更看不清建极帝的神色,只有眼尖之人发现,那从来如笑面虎的曹秉笔不知何时面若死人,眉目杀戾。
冬贵妃亦向外看去,在那剑气纵横间捕捉到那惊鸿过隙的身影,心中悬起的大石终于落地。
大殿内随着持续不断的震颤乱作一团,朝会彻底大乱,才还伏地齐呼、声浪如潮的衮衮诸公此时如被雷击惊起的飞禽走兽,甚至已有人夺门而出,自大殿逃离,庄重肃穆的大朝会忽然陷入一片狼藉之中。
陈清旸趁此机会飞快走近冬贵妃,以他那不算高明的武学传音入密问道:“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朝服被扯破了,笏板不知丢在了哪里,头发散乱,刚一说完,他便从有限的殿门处看到天上流光溢彩,法宝与剑气纵横交织。
说到后面,他话音渐渐小,似已猜到了是谁人。
冬贵妃道:“他在跟神仙打架。”
一股不好的预感降临头上,陈清旸颤声问:“哪家的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