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都一生纵横四十载,从他十四岁时杀死了第一个要夺他金帐的叔父起,时至今日,杀人无数,世间多有武夫以生死搏杀而破镜,然而如拔都般几乎每一境都因血腥厮杀而破开者少之又少。许齐登顶后的两代武榜,拔都既不是榜中天资最为神授之人,破镜如流水,也不是走老而弥坚的路数,晚年成圣。
相比其他的江湖传说,拔都一步步武道登高如在脚下铸京观,曾有异兽为虐草原,召来白灾,拔都携三枪诛之,割其头颅祭奠长生天,跻身四品;亦曾有出身剑乡的中原剑客逍遥远游,以剑荡群虏,拔都将之连人带剑一并打碎,当夜破境三品……他就这样一步步登临武道山巅,气象日盛,行气如虹,传说暴戾无厌的猛虎食熊则肥,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位贤王之首冷眼俯瞰一生以来被他所杀与即将被杀的人,狮虎食尽皮肉不会掩埋尸骨,拔都也不曾有一瞬遏制他的滔天气焰,眼前固然有一座天地不错,然而他是长生天的震怒,本就凌驾其上。天地中的男女让他想起,当年他为数不多的南下途中打杀的侠侣,后者口称大义欲为天下除害,先死的是男子,而后重伤的女子为之自刎殉情,随行之人为此景所慑,拔都却将之丢入火炉之中,中原人不是喜欢说生同衾死同穴么?那就在永世火狱里继续相濡以沫去吧。
如今这对名列武榜的眷侣,与当年又有何区别,无非一对是在四品所杀,一对是在一品所杀罢了。四十年来,他本来就是这样杀过来的。
一气运转周身间,愈战愈强的拔都望天而笑道:
“好一对神仙眷侣,当杀。”
一气回荡四肢百骸,拔都伸展猿臂,双腿塌入地面,气焰冲天,可这时他猛地抬头,忽见一道红衣御剑破空而至,
“妈的,又来一个?!”
惊骇错愕间,一剑纵穿长安朱雀大街,剑意凌然,气贯长虹。
剑如蛟龙直冲拔都恍若天神般的身躯,后者猛拉拳锋欲一拳打散,却见那一“剑”忽然在半途四散而去,足足十二剑从一剑中化开,每一剑都如虬如螭,刹那间无数道剑影在拔都面前一闪而逝,瞬间穿透了他的身躯,拔都双腿扎根大地,震而不倒,一阵密集攒射后,他蓄势已久的双掌猛然一合,巨大的金色涟漪于掌心迸发,一尾尾如虬如螭的飞剑被荡散开去。
一口旧气新气交接之时,兀然被断,拔都心烦意乱,大喝一声,面目狰狞,却见飞剑震散开后仍余势未减,如影随形般绞杀而来,其中剑意之精妙,足以鹤立剑道之林。
来的竟又是一位武榜中人!
拔都愈杀愈烦,恨不得将那撑开天地的男子碎尸万断!
一队神仙眷侣,竟然有三位!
另一处,陈易仰望天空,且惊且喜。
闵宁竟然来了?
可是,他分明先前没传信给她,毕竟谁都料不到拔都会今日出现,更料不到建极帝会有如此手笔。
既然如此,就只有一种可能,莫非……是她跟自己相隔千里却心有灵犀?
陈易浮想联翩之余,周依棠默默拂剑。
御剑而来的红衣女子已落在那天地之上,大日当空,一抹锋锐无双的剪影刺破日中,
大风吹拂,她红衣猎猎,丰姿若天上剑神。
无不威风的红衣女子居高临下问道:
“喂,陈尊明,要不要我救?”
陈易回头看了周依棠一眼,给了个事急从权的眼神,随后朝天上道:
“师傅,快随徒儿收了那妖孽!”
他还是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德行,
闵宁垂眸看了周依棠一眼,后者敛眸微侧,两个天生争道的女子前世因陈易而未能如愿交手问剑,今生则因陈易而必然交手问剑,缘来缘去,都系一人。
当下不是水火不容,针尖对麦芒的时候。
拔都一拳一拳,拳罡与雷芒四溅,砸在那漫天飞舞的剑影上,如虬如螭的飞剑是一座不断变化的剑阵,足足十二柄飞剑在他拳锋间穿梭、盘旋、绞杀,剑光与雷光交织,炸开一团又一团刺目的火花。
拔都的双臂已经不知挥出了多少拳,连绵雷声炸起,他所矗立之地就是一座雷池,终于将那一柄柄飞剑的打得近乎强弩之末,一柄柄飞剑倒掠而回。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浊气从胸腔里压下去,压到丹田,再提上来,尽数吐出,气龙喷薄如狂风咆哮,他这口气吐得极长,拔都目光从那十二柄飞剑上移开,落在那红衣女子身上。
她红衣猎猎,长发飞舞,十二柄飞剑在她身侧如灵鸟飞旋,剑匣间不知还有多少飞剑,方才的交手间,他已大致推断出那红衣女子的身份,这一代武榜以连日谍报加急传回草原,武榜中有十一人,使剑者其中有四人,此人必是那天下第十的闵宁。
拔都再一看另一处,与三位真仙交手的断剑客。
那三人是建极帝从天上呼召而来的真仙,每一位都有近乎于一品之能,可断剑客以一敌三,竟斗得平分秋色,剑气纵横,杀意凛然,那三位真仙虽占上风,却始终无法将他彻底压制。焦灼不下,拔都目沉如铁,要是断剑客舍死而来,纵是他拔都绝无以一敌四的可能。
一气已换尽,
拔都一步重重踏下,身形纵掠而起,原先站立之处,已是十丈深坑。
被无数尚武的草原部族敬若长生天震怒的拔都,所过之处拉开一道萦绕雷霆的金色长虹。
这场先由以一敌二后变以一敌三的生死大战,宇文拔都的气势毫无一丝一毫的知难而退,反而愈发气焰滔天,九条金龙亦在狂怒咆哮。
拔都轰然直撞剑成天地。
如彗星撞地。
天地在承受不住,爆裂出无法忽视的狰狞破口,拔都大喝一声,双手合十轰出,试图一举砸碎那最为关键之人的武意。
三人之中,唯他受创最重,也唯他武榜列在最末,不过第十一。
然而待双拳轰出一半时,忽然滞涩无比,如泥牛入海纵竭力挣扎也难以脱身,拔都面容一肃,忽见那人一剑斩来,竟然快了天下第四的拔都一筹。
庞大的金色身躯当即被剑撩斩出一破口,灿烂的金血溅射天地,拔都犹不愿退,却发现身影不由自主地向后倒掠,像是一幕戏在回放。
下一刻,拔都再度脚踏实地,双足落于先前踏出大坑之中。
光阴长河?!
天地间陈易脸色更显惨白,抬指抹去唇角一丝鲜血,他双手抬起,手中茫茫一白,仿佛天上那一轮大日被他以手托住。
在他的天地里,心想事成。
陈易凝视拔都,此时他早就没去管什么许齐不许齐,自方才起无论是拔都望一眼断剑客,抑或是他烦火正盛间冲入天地,都在他心想事成之中,只是离天地越远影响越小,当拔都在天地外时,只能震动他一瞬心念,待他踏入天地之内,则送他一剑还有一次返程。
陈易吐了口唾沫,喃喃道:“我这机制怪老有操作了。”
拔都矗立原地,虽看不穿陈易的一切底细,却已发觉他那古怪天地有摆布光阴长河之能,他眉头舒起,深吸一气,手腕拧动,而后猛然攥紧。
霎时间,拔都身影一闪而逝,于天地十丈之外,砸出无数拳影。
一尾尾金龙遂拳而走,嘶吼激撞天地,漫天拳影密密麻麻,仿佛是由一尊千手千眼的金刚身上,砸得剑意天地一处处向内凹陷、一处处向外凸起。
闵宁当即出手。
剑匣大开,先前十二柄,眼下三十六,一道道飞剑冲天而起,所携剑气刹那间如瀑布倒悬。
陈易目有些许错愕,
怎有几分像周依棠的招数?
是世间剑法精妙大抵相通的缘故么?
惊愕间倒悬的瀑布以撞向漫天拳硬,方圆十丈皆是冲天而起的浩荡剑气,
金龙与飞剑生死搏杀,嘶吼不断,纵使如此,拳罡亦在飞剑中渐渐消弭,那尊千手千眼的拔都身躯眨眼穿出无数窟窿,纵修补得极快,可仍有无数剑气攒射过去。
闵宁剑气充盈,张扬跋扈,近乎满溢而出。
周依棠则敛于一剑,黄唐在独,落落玄宗。
独臂女子一剑斩去,如白虹般的一剑携天地之威直奔而下,这一抹剑罡的威势,甚至远胜于陆地神仙在咫尺间倾力一剑。
拔都止住拳影,拧住蛟龙,唯有任由飞剑穿梭他的躯壳朝那一剑轰出一拳。
剑拳相撞。
浑身灿金的拔都如一扇湖面般震颤荡漾,咆哮的金龙围攻剑罡卸去重重威势,剑意沛然磅礴之余生生不息,拔都欲一口气再出一拳破之之际,那道红衣忽持一剑亲身斩至身前。
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