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前大道风尘四起,风沙磨过枯木丛生的土丘。
“贫僧等候许施主多时了。”僧人当先开口道。
“我亦在大天山候你多年。”
“于我等而言,几十年与几个时辰想来也并无区别。”无相禅师缓缓道。
许齐不置可否。
当阳湖一役后,吴不逾败于真天人之手,天下震动,皆以为天下第一之名就此新旧交接,然而武榜天人列榜之前,真武山掌教却请动南面禅林第一的菩萨剑与真天人交手,此战无外人旁观,真武山也只流出一句“二人皆是半步登顶”,而后武榜果真并列二人天下第一,江湖中一时引为传说奇谭。
吴不逾横压天下一甲子,曾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堪称武夫极致,巅峰时与之争锋唯寥寥数人尔,一夜间竟有二人越过这剑圣登顶,如何不叫人瞠目结舌?
江湖夜雨十年灯,一人镇守大天山绝地天通,一人消声觅迹寻灵山宝地。昔年于真武山之巅并列天下第一不分胜负,如今再见却已分高下。
不同于僧人看似出世的话语里隐约有一丝怅然,不知武道极境为何物的许齐心念如一,他道:“你要拦我?”
无相禅师摇头道:“贫僧拦不住天下第一。”
顿了一顿,他诵了声佛号,“只是有人入魔,有人成佛,皆是一念之间,施主固然绝地天通,但若稍候几个时辰,或可见本来魔者,立地成佛。”
“杀人无算,立地成佛?”许齐笑问。
“施主本不在乎人命,何故出此一言呢?”无相禅师平淡道,“你真天人所求,我从来知道。”
真天人许齐绝地天通,不使天地增减一神一佛。
许齐道:“既然如此,何必拦我。”
无相禅师望向潼关之后,深沉阴郁天空下千里外的长安宛若一尊铁佛,他缓缓道:
“魔王波旬,亦有大福报,大威德,大神通。若无福报,不能生欲界第六天;若无威德,不能扰乱三界众生;若无心力,更不能与佛相抗。只是其福有漏,其德有偏,其心有执,故为魔。所谓波旬,非是无根恶物,乃是大福报中生出的大业障。”
许齐和颜悦色道:“有意思。”
无相禅师面目慈祥,如世尊说法,继续道:“诸法因缘生,因缘尽而灭,如是我闻:也曾有两人,或为夫妻,或为骨肉,相守白头者,百世中不得一二。妻子失散于他人,丈夫身死异乡,晚年白发苍苍于佛前点灯,方顿悟此世因缘,然而此生已尽,灯灭人散。也曾有一世,一人生于王侯之家,锦衣玉食,万事不缺;一人生于屠户门下,杀牛宰羊,以血为业。王侯少年鲜衣怒马被血污衣,百鞭屠户而去。后来国破家亡,王侯临刑前却是那屠户送来一碗热汤。
无量劫中,或为师徒,或为怨敌,或一人为灯,一人为蛾,灯燃尽夜色,蛾扑火而亡;再有一世,一人为王,一人为乱臣,乱臣举兵焚城,王却于临终前赦其九族。也曾有数世,一人忘却前因,一人执着旧业,或在雪中递过半碗粥,或在刀下留过一线命,待到果报成熟时,才知所谓佛魔之间,亦不过因缘聚起。缘起则佛坐树下,魔率众至;缘尽则魔宫空寂,菩提无声,俱如风过水面,不留一痕。”
待此般天下万千僧人都闻所未闻的因缘讲完,无相禅师面目禅定,心中却有明悟之欢喜,真真正正如释重负,世上唯一人可听他倾吐天机:
“世尊欲化魔佛为真佛,开悟波旬成佛。”
许齐沉吟不语,面上无悲亦无喜,拱手只淡淡作揖行下一礼。
他缓缓道:“老朋友,你说的都是有意思的事,但与我何干呢?”
此时先前止步不前的许齐再度抬脚,无相禅师心中一叹,明白此番说法已到尽时。
他佛唱一声,身后天花乱坠,地涌金莲,一尊尊罗汉、菩萨、揭谛的法相兀然浮现。
一二之争,
在所难免。
…………………………
当时大慈恩寺那一出心湖说法,天人与老僧并未因他一番改偈便轻易就此离去。
西游记有一目所讲的是“四圣试禅心”,天人与老僧虽不必如菩萨般显所谓色相,却也要细问陈易的“禅心”。
毕竟光说无意。
世上太多人并不信自己所信的,只以为自己信罢了。
一路沿着苍梧峰冷杉夹立的山路走下,高高的影子在三人头上摇曳,所思所见,所念所想,当场便谈了,走在名山古岳间,听得松涛悦耳,亦见龙游浅滩。
月光浮起林道间,照在路旁杂草丛生的篱笆里。无需一板一眼,三人便似寻常故友般闲聊。两侧浓重的灰青色向远方传递,不知路的尽头在哪里。
“圣人之道,原是不必去谈的。”走在最前的老僧说道。
天人问:“不谈圣人,那谈什么?”
“谈山。”老僧说。
“山有什么好谈的?”
“山有高矮,有陡缓,有向阳背阴,有草木枯荣。可山不在乎这些。你谈它,它在这里;你不谈它,它也在这里。圣人之道,也是如此。”
天人笑了道:“你这和尚,三句话不离本行。说山便说山,说着说着又绕到佛法上去了。”
“佛法不在经书里,在山上,在水里,在风里,在施主方才看月亮的那一眼里,正如世尊见月忽然一指。”他顿了顿,特伸手指了指路旁一株冷杉,“施主你看这棵树,它生在崖边,根扎得不深,风一吹就弯。可它弯了几十年,也没断。为什么?”
天人看了一眼那棵树,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