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便自己说了:“因为它懂得顺应。风来了,它弯;风过了,它直。它不跟风争,不跟风斗,风便奈何不了它。”
陈易指尖摩梭了下他方才所指的冷杉树皮,道:“可能…我也是个圣人。”
“你是圣人?”老僧一愣,仿佛听到天下最大的笑话,道:“佛祖释迦摩尼出生时往东南西北走了七步,指天指地:‘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老子太上老君足足怀胎八十一年才被生下来,一生下来就是耄耋之年,却熟知天下道理。周公孔子都是感孕而生,为神灵之子……你说你是圣人,当个坐骑还差不多。”
见陈易一下沉默不语,却不似被辩倒一般,他又问:“难道你出生时有什么异象么?”
“我不知道,我没有出生的记忆,就跟普通人不会记得自己怎么睁开,怎么从医院里出来,我只知道可能小时候突然有一天,我有了意识,知道这是爸爸,那是妈妈,我甚至连怎么来到这世界都不知道。但试着回忆起那一瞬间,就好像本来没有的东西,从那一刻起,什么都有了,就好像…无中生有。”
陈易顿了顿,道:
“整个世界以我为圆心,向外无限延生开来。”
老僧沉默良久,末了之时,忽然双手合十,佛唱一声,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正是此理。”
老僧佛唱如寺中梵音言犹在耳,
魔佛波旬撑天指地,纹丝不动,口诵佛祖出世之时的言语,言出法随,使两道如剑仙倾力的巍峨剑气消弭于无形。
天瞑日昏,地裂魔起,上下只此一尊神佛!
任天上天下漫天仙佛、十方诸神眼见这一幕都心有戚戚然,这尊当年号称末法时代败坏佛法的魔佛以建极帝的面目临世,并亲手开天一角。
眼见此一幕堪称惊世骇俗的奇景,闵宁再无犹豫,此方四人间唯她气力正盛,三十六飞剑在她身周盘旋,随身而动,剑锋所指,风雷相随。
人先剑后,闵宁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长虹,直直撞向魔佛的正面,三十六剑在她身侧收束成五线,血虹贯去之时,五线各自扎向魔佛的头手足。
滔天漆黑佛焰迎面而来,仍被剑罡无匹的血虹撕开一道口子,抿唇而笑的魔佛只踏出一步,步子极为缓慢,推手阻剑。
剑气与掌力相撞,炸开一圈如山巍峨的气浪。
风云破开那金刚不坏的掌心,一寸寸扎入贯穿其中,五线飞剑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击砸魔佛一丈高的庞大身躯。
剑深七寸,七寸之后,寸步不能前。
春秋剑主的三尺剑竟未能贯尽,大半剑身仍暴露于外,魔佛左手简简单单一拳而去,闵宁猛然抽剑以剑锤撞拳,如黄钟大吕的轰鸣声几欲震破耳膜。
魔佛一拳宛若天力,闵宁双手震荡,一品体魄的虎口破开鲜血,武夫一旦于四品之后,便冥冥如受天眷,纵不练任何横练工夫,亦在一呼一吸间有天锤地造,炼血化精,固而南方少林有将四品后的武僧唤为金身罗汉之说,此罗汉固然不是修成正果的罗汉,但也有罗汉金刚不坏的意思在里面。
而一品境界,可以说闵宁的体魄早已远非俗世可度量,然而此魔佛肉身之强横,却是足以当得一句肉身成圣的程度!
一剑一拳后,双方都未待彼此余力卸去,近乎不约而同再度剑拳交锋。
眨眼已是攻杀三个来回,闵宁抽剑斜斩破出一道几乎转瞬愈合的血口,魔佛化手为刀刺向闵宁心口却被层层飞剑所阻,闵宁顺势以连绵飞剑环切,魔佛一震破剑而后猛然抽腿横扫,却被以剑相格,剑拳间毫无半点花哨,死斗虽不分胜负,但只见闵宁鼎盛的气力在一点点消磨,魔佛却如有涅槃般不增不减。
风云一剑正斩而下,见此剑仙般倾力一剑,魔佛双手往剑路一拍,剑锋于掌心间纹丝不动,此剑无疑是极大破绽,可魔佛却并未乘胜而攻,反倒猛然回头。
不知何时,一独臂女子现于其后,竖直一剑。
当年斩杀瞎眼箭的天地一剑,此刻倾力斩向魔佛。
剑锋临至,魔佛骤生三头六臂!
四臂朝向身后,如两座分开已久的悬崖峭壁般因为地震而猛然合在一起。
天地一剑顷刻为魔佛所阻!
断剑客此刻终于出刀。
他没有斩魔佛的头,也没有斩魔佛的手,一刀朝向那五龙托举的皇城而去。
龙脉纠缠处瞬间裂开一道巨大口子,龙首因疼苦而嘶声咆哮,那是魔佛扎根于皇城的气机。
魔佛仿佛动了真怒,慈眉善目的脸上骤然显出一瞬的贪嗔痴,旋即又变成金刚怒目,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的太极殿轰然炸开,碎石四溅,烟尘弥漫,庞大的威压向外震开,闵宁周依棠脱身而出,只见烟尘过后,魔佛的身形在这一步中拔高了一倍,衣袍被撑裂,露出底下那副布满梵文的修罗般的身躯。
龙袍只余残片破布挂于其上,隐约可见龙首,建极帝的影子愈来愈少,此刻魔佛三头六臂,各执法器,金刚杵、钺刀、人骨念珠、嘎巴拉碗、天杖、法鼓。
漆黑佛焰如业火般蔓延全身。
魔佛的双目再度凝向那以一剑统四剑的陈易,法器一一举起,口诵真言:“嘛呢。”
佛门六字真言,神力非常,皆有大能,持诵可清净六道业障,“嘛呢”字能清净人之业障,此时由魔佛念出,意思截然相反,非是洗去纤尘化为天人,而是抹去差别!陈易但见自己的天地之外的那座天地,高空云层在一点点下坠,地面城池一步步拔高,两方渐渐并拢起来!
天地异象。
重楼殿宇尽数破开云海,如上仙宫,云山雾海缓缓沉入长安,如坠人间,一时分不清天与地的差别,这是真真正正的地上仙宫、天上人间,然而不见天女散花,亦无遍地琉璃,举目所见俱是一片藏垢纳污,这蚁聚着的人宇尘寰,既是疯狂的巢穴,却又是严饬的人间。所谓魔宫,或许正是人的皇城来到天上,为无垢琉璃的神仙天人所鄙夷。
很快,这般奇景持续不过几瞬,便见城中连接霄汉的高楼触顶层层摧垮,佛塔钟楼往下坍塌,整座城池在被齑粉,明暗再无界限,人神更无隔阂,仿佛一切都回到上古昏暗混沌之时,三皇五帝都不知何处,彼时天地仅仅初开一线。
而那一线,由夹在中间的剑意天地所死死支撑。
陈易身处其中,仗剑指天,浑身染血,却如同顶天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