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结的云髻下方还垂着几根散乱发丝,如有沁人的佛前熏香,陈易避开她那过度母性的目光,凝望她洁白的肌肤,唯一裸露出的颈项如过冬时般雪白。
她轻轻拢紧领口,继续用母鸡看雏鸡的眼睛看他。
陈易实在受不了,遂别过头去不与这女人较劲。
安后微微敛眸,深色的睫毛下掠过一丝怨怒,却是一闪即逝。
当下不是时候。
心思慎密的龙袍女子自有诸多定夺,只是当下并非良时,而且此方虚空……安后侧眸览视四周,心头拂去许多思绪如流云,这是自他从京城逃婚起不可多得的时候。
不必论什么敌友。
陈易平复心神,意识到被这女子所救,到底还是应当感激,放在以前他或许心有大芥蒂,却因祝莪那一回扮作安后的欢好,让他心中偶然而生的母性的安后淡去了许多,换简单的话来说,就是祛魅了。如此想着,陈易如今只双手合十如施主拜僧人般诚心一拜。
安后又直直凝望起他,不是看他脸,目光落向胸口,凝望那衣领间的坠绳。
陈易蹙眉把衣服往下扯想拢紧衣领,她的手却先伸了过来按住他手,从他脖颈间揪出坠子细细端倪,那“易”字摇晃间落眼时,她眼角微酸,眸光五味杂陈。
她指尖不住摩梭,抬头瞧见陈易冷冷的目光时,安后凤目间有一丝歉意,却不会改。
不待片刻,陈易一把把她推开,而后盘坐于地,静静调息。
举止略有粗暴,至于安后会否因此生恨,陈易并不在意,她要是一掌拍向天灵盖将他毙命,那正好,他士可杀不可辱。
此番并非走火入魔,只是受创颇大,但也不至于像龙虎山时伤及根本,只消使真气游走数个周天,心湖天地再复原样便可。
明殿光辉照耀心湖天地,支离破碎的天地慢慢复归安宁。
一连运转数个周天后,陈易吐出一口浊气,期间没见那女人有何异样,他遂抬眸一看,她一直没有打扰就静静地看着他,她本该是金銮殿里受万人朝拜的一国之主,尊贵、端庄、遥不可及。可此刻她望向陈易,眼睫轻轻一颤,唇边竟露出一点近乎委屈的笑意,那笑藏在雍容华贵里,藏在高贵寡妇般的仪态里,却又分明带着处子似的天真。于是她一瞬间不像太后或皇帝,不像神佛,只像一个终于等到故人归来的女子。
下一刻,她伸手抱住了他
像是怕他不耐,她不是很用力,又紧紧攥住衣袖,像是怕他走。
陈易阖上双目,静静调息,在这轻轻的拥抱里,像是有巨大的云影滑过心湖天空,
一直久违的宁静降临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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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方向的昏黑如墨的天地异象渐渐平息,虽并未恢复如初,但仍已渐渐宁静。
一尊尊罗汉、菩萨、揭谛的法相环绕四面八方,如成倒扣的大碗,然而碗中不断有拳罡贯穿长空,法相轰然崩塌,许齐凭着堪称在世神佛的身躯,硬抗一道道法相轰击,踏至近前掐住一个罗汉的脖颈,迅速将这金刚不坏的罗汉头颅摘下,金刚罗汉溃散成雨,他转瞬拧身向又一尊法相。
期间白衣僧人仿若袖手旁观未曾出手,倒不是置身事外,而是从许齐蛮横霸道的一招一式间寻不到丝毫破绽,从方才到现在已近一个时辰,许齐已轰杀不下三百尊法相,可那武夫至关重要的一气呵成的一气,却直到此时此刻都未曾耗尽。
罗汉、揭谛都已被杀尽,低眉慈悲的菩萨也已十不存一。
僧人此时隐约有所觉察,转头看向天空,眉目惊异。
魔佛是…寂灭了?
先前一时不见气机,他心下七八成信之涅槃,然而此时一看,冥冥远方的灵山却不曾多一尊佛陀,向未来无量劫中亦不见魔佛波旬身影。
僧人叹了口气,
诸法因缘生,因缘尽而灭。
此番到底未曾度化魔佛涅槃,成就无量功德,然而魔佛寂灭,亦是世尊与之缘尽,他为世尊弟子,了却一缘,以足以回灵山而去。
世尊受了锻工之子纯陀供奉之食,时发重病而涅槃圆寂,纯陀为世尊了却缘尽,又为此自责哀泣,世尊却向他昭示世间无常之真理。
一时辰前潼关外流光溢彩,恍若佛国,然而随着许齐抽丝剥茧般轰碎最后一尊菩萨法相,天上地上都复归原样。
僧人双指并起,在那尊菩萨法相破碎时,一道指剑落下,却再这一妙不可言的入梵一指落下之际,一道雪白拳罡后发先至直砸指尖。
僧人如遭雷击,眉目似瓷器般几欲碎裂,却在重重佛光下妙不可言地修复如初,声势恐怖的气浪使关城之外轰然剧震,飞沙走石。
僧人一剑尽出后,身形虽分毫未变却一退再退,直至推向天上千尺,
真天人许齐仍脚踏实地。
僧人双手合十,一声佛唱,道:“既然魔佛寂灭,许施主也没有前去的必要了。”
许齐松开五指,手收袖中,并未否让,只是淡淡道:“今非昔比,当年在真武山不分胜负,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如今也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二。”僧人道。
许齐收进无人匹敌的气机,破天荒地露出一丝怒容,沉声道:
“你原可再进一步,还有一步。”
“原来缘去,何必执着呢。”
僧人敛眸说佛法,而后似不愿就此辜负这缘法,吐出一句,
“待我成佛,天上再战。”
“不必。”
许齐一声冷笑,一脚踏过千里风尘,转身自关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