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乌阙山脊上一抹嫣红被夜幕吞没,市镇里的灯火便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街上行人稀落,白日里挤满商队和摊贩的窄街渐渐空了下来,这里虽无宵禁,但点灯又不是不要钱,若非赶路的客商,大多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只有一处还亮堂着。
镇子西头,远远见只是一团朦胧光晕,宛若夜晚沙漠间的无端鬼火,近了才见一座高企的楼阁拔地而起,一整片灯火从里头漫出来,明灯高悬,向四方普照着蒙蒙光晕。
这座楼阁及周遭街巷夜幕还未降临时就点起了灯笼,挂上周遭树木,楼阁上四面更是悬着数十盏明灯,上好的酥油使灯火明亮却不见黑烟,层层叠叠的灯光下,是缕缕行行的妓女,摩肩擦踵间有说有笑,不时放声哼歌揽客,夜莺也像她们一般,入了夜便跃出林间鸣叫。
这一带的几条巷子,都是一个名字:胡杨居。
绕过了小二说的那棵老桑,陈易拐进镇西的巷子,便见街道两旁冒出的灯光,俄而见人影憧憧,都往这一带拥挤,沿路的门楣上挂着成串的红灯笼,步摇、发簪、华胜等等都从灯下走过,莺歌燕舞,男男女女,欢声笑语,中原的味道在这里格外浓郁,这里比起西域,却一时更像是繁华至极的长安。
想到或许是祝莪过来,陈易一扫往日的随意着装,还特意拿小狐狸送的牛角梳梳了个头,殷惟郢一旁瞧见了抿抿唇,似要笑他,陈易看去时她唇角平静,似心如止水,他家大殷一定是在心里笑他了,且先把帐记下,回来再跟她计较。
陈易打着灯笼,挤入摩肩擦踵的人群,如梦似幻的光影照过男男女女,他借着灯光四处寻觅熟悉的身影,一路深入,女子越来越多,男子越来越少,有女子刻意把头偏到灯前,借着灯光照亮那妩媚的脸。
街巷里脂粉香气愈来愈浓,四处都是莺莺燕燕,妓女们一见是个俊朗公子,眼里都发亮光,这种公子不止俊朗,还往往出手阔绰大方,三言两语间就一众姑娘纷纷涌来,就要往那人挨过去。
然而一凑过去,不知怎么,想抓手的抓不到手,想抓腿的抓不住腿,好不容易揪住衣角,抬头一看,两个姐妹面面相觑,那人好像一尾滑不溜秋的游鱼,灵活无比穿游而过,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陈易手里的灯笼打过一个个女子,脚步渐渐放慢,越往后的姑娘们越矜持,有裹着头巾斜靠在门框上的疏勒女子,拿那涂了黛色双唇微微一笑,还有三五个汉家打扮的年轻女子,瞧见陈易走来低头垂首故作娇羞……他并未驻足,显然她们都不是他要找的人,于是她们也好奇这公子要找谁了。
灯笼一掠而过,每个姑娘见不是自己,失落的眼珠跟着灯笼走轻蔑地转向下一个照亮的女人,见秀丽者便比较容貌,见窈窕就攀比诗才,暗送的秋波暗暗较劲,一行行成百上千个女子足足有成百上千条心啊,天眼掠过,是难以一一描述的混沌心流。
照到一个角落,陈易停住,众姑娘也愣了,灯光过去,分明是一满面皱纹的白发老妪。
那公子竟喜欢这一口?!
她们较什么劲啊……先前暗中较劲的女子们把头低下不敢相视一眼。
比尴尬更尴尬的是读懂别人的尴尬,陈易嘴角微抽,道:“怎么接头的是你?”
老圣女慢腾腾地扶门柱站起来,灯笼照亮她也照亮着一旁民居的门联,恰是“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她啧啧笑道:“怎地,还指望祝丫头给你送一场艳福?”
说罢她转过身背对脸黑的陈易,朝巷子深处走去,道:“跟我来,这里不便说话。”
二人旋即渐远灯光,没入阴翳里,拐过不知几道弯,转过不知几条街巷,老圣女的步子方才慢了下来,她左脚踏了踏某处地面,而后往前一推,原来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有一道门。
陈易跟着老圣女钻入其中,老圣女拿火镰点燃了周遭灯具,而后环视一圈,朝中间吹了一口气,烟尘四起,朦胧的灯光间矗立着一座神龛。
“这是我圣教当年留下的据点,到今天已经有一百多年了吧。”老圣女环顾四周,目露怀念之色。
陈易挑了挑眉头,而后掐指卜卦,发现卦象模糊不清,此地风水驳杂,哪怕并无元炁流动更无阵法,这里却天然隔绝窥探,可见隐秘至极。
老圣女双手合十朝神龛拜了拜,陈易挑眸去看,才见神龛中并无塑像,只有简易的日月图案。
她拜过后道:“这座市镇当年曾为我圣教所掌,然而佛门势大,我教式微,此地也渐渐断了联系,人也都撤出了,再一晃,便皈依到普翰寺下,当地人也都成了佛门的善男信女。之所以让你到胡杨居碰头,是因为这些地方并无那些秃驴的眼线,而且离这里近,也好掩人耳目。”
陈易点了点头,道:“我不是很关心过去的事,你与我会面,总不至于是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吧?”
“臭……”一句“臭小子”刚要开口,老圣女便急忙忙在心底告罪一声,而后道:“我这张臭嘴,险些唠叨着唠叨着把正事忘了,你应当知道,我圣教自西域而来,辗转千里,近几十年来才定于南疆。”
“知道,”陈易旋即想到信中所言,目露好奇。
老圣女见状道:“你所想的不错,我圣教确实在附近留有传承,而且事关我教之本源,其中重要,不下于明殿。”
她提起一盏灯悠悠一转,而后像泼水般将灯油泼洒在地,着火的灯油飞溅火星却并未四溅漫开,而是颇有灵性般沿着纹路蔓延,陈易的视野里,地上多了五株树木,自树根到树冠都如火燃烧。
老圣女凝望这五株树木,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道:
“上古之时,怨念魔主不甘久困,以无明种五树,是为五毒死树,五树结出怨嗔淫忿痴,禁囚众生明性,愈使日月幽暗无光。然而,明尊怜众生明性受苦,遣惠明使入故宅,持智斧,斩死树,平五地,以明性栽五树,与五毒死树相对,是为‘无上清净光明宝树’。”
这些事祝莪曾与他说过,陈易也有所耳闻,但相伴不久,了解得也不深,他道:“我听过。”
“听过便好,省却许多麻烦,如今佛门笼盖西域,以普翰寺为众寺之首,我教圣地亦被笼于其中,他们称之为禁地,而那五甘宝树,则称之为菩提树。”
“竟有此事?”陈易讶异道:“如今是鸠占鹊巢了?
“虽有偏差,却也差不多。”
老圣女不胜唏嘘,沉默了良久道:
“这是笔旧账,当年我教在西域的分舵,便设在这座市镇,那时这里还不归普翰寺管,镇上的人信的是日月,拜的是明尊,逢年过节不烧香,只点灯。分舵主事的是一位圣女,论辈分,比老身还高两辈。
普翰寺盯这片地方盯了很久,早就把我教视作眼中钉,他们明面上不敢直接动武,只处处围堵,更联合西域诸国,逼迫我教分舵。
那年普翰寺有一位高僧,法号早已不传,老身只记得他后来成就了菩萨果位,他派人送来一份请帖,措辞极是客气,邀圣女往普翰寺论道,愿以一场论道定乾坤,若是圣女胜了,普翰寺退还此前侵占的所有教产,永不再犯;若是圣女败了,她便要落发为尼,皈依空门。
其结果,自然是七日辩论后,圣女无言以对,枯坐良久,落发皈依佛门。”
陈易神色平静,只静静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