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切记小心,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我好好一桩善缘可就断了……唉,这就走了。”
马车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野里,南极仙翁有些郁闷地撑着拐杖回过头,往脚下一踏,身形淹没田垄间。
马车沿着乌阙山脚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地势渐渐陡了起来,道路两侧的田地比山脚更密了,种种作物里能看见无数农户间夹在其中劳作,路上不时有僧人经过,或独行或三两结伴,一边走一边念着经文。或黄或灰的袈裟穿行田垄间显得模糊,篱笆架上一串串葡萄远看像一片乳蓝色的薄雾。
他们转入乌阙山的侧面,沿着一条几乎被灌木丛吞没的旧道往里走,两旁的树木越来越高,最后停在了一处破败的庙宇前。
那庙宇的院墙已塌了大半,山门上的匾额歪斜欲坠,院中荒草没膝,一个作农妇打扮的老妪从正殿的阴影里缓步走了出来,乍一看与田间劳作的佃户并无两样,她迎向缓步走下马车的陈易一行人。
“阵法老身已破开了一处豁口,从此地可以上山。”老圣女压低嗓音道,“但莫要乘坐马车。此山遍植一种西域冷杉,树皮渗出的油脂被普翰寺拿来炼灯油,燃时无烟,却有异香。纸马纸人一旦蒙上这种异香,几日不褪,而且随时间推移会愈来愈浓,极易被巡山的僧人察觉。”
陈易四下打量,微微颔首,转身招呼三女下车。
眼前显然是当年神教分舵还占据乌阙山时留下的庙宇,庙前后都有门,后门处是条隐约可见的山道,石阶都淹没在了青绿里,待一行四人踏过那破庙山门,老圣女的身影已重新没入正殿的阴影。
庙后的山林幽深寂静,冷杉高耸蔽日,树冠间漏下的光斑稀稀落落地洒在腐叶上,空气里果真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
陈易走在最前头,刚绕过一棵需三人合抱的老杉,脚下踩断了一截枯枝,“啪”的一声脆响。
就在这时,
“何方人士胆敢擅闯我普翰寺禁地?!”
林深处炸开了一声暴喝,倏然间打断陈易思考,陈易猛一抬头,以天眼视之,只见天边掠起无数流光,深林云雾中降下一位金光璀璨的金刚神将,持降魔杵,口吐梵音,宛如金刚怒目!
刚进来就被发现了?
陈易眉头一沉,耳畔边却忽听到老圣女的传音,
“不要惊慌,是佛门的有为法:梦幻泡影!”
陈易闻言恍然有悟,可他明明开了天眼,仍然见那金刚神将怒目相视,他闭上双眼以及天眼,却忽然再听不到那庄严梵音,金刚神将仿佛就此如泡沫般消散。
陈易让身后不同程度惊慌的三女都闭上眼,他则反复尝试,一睁眼又见,一闭眼又不见,果真如梦幻泡影般生灭无常,可难道他们要这般闭着眼瞎子一样摸黑向前?
不知是否是与东宫若疏相伴所带来的强运触动了哪一根弦,陈易忽有灵感,将之视若无物,那么是否就不会再见到这金刚神将……念头一转,陈易当即默念,你不存在、你不存在……
金刚神将变若虚影,却还未溃散,只是神情朦胧,陈易旋即明白关窍,说“你不存在”,还是认为有一个“你”的存在,便去掉了默念中的“你”,默念:不存在、不存在。
再睁眼,再不见金刚神将的身影,陈易转身将这个方法告诉众女,而后听到老圣女的声音:
“快上山去,我留守山麓为你们遮掩了天机,你快些寻到那五颗宝树,容纳到你的天地中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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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翰寺,讲院。
巳时的僧人们刚结束早间的功课,这会儿正聚在讲院里听经。
院中央那棵老胡杨的树冠撑开来,遮着石台,树下石台有一结半跏趺闲散而坐的中年面孔,看上去面目白净,并无排场。
今日讲经的是为普翰寺极少见的高僧,众僧人都不知他来历,只知平日授课那位趾高气扬的老法师如今毕恭毕敬地侍立在一旁,尊称其为上师,普翰寺有上师之称者少之又少,够格被冠以“上师”之名的僧人,无一不是名扬西域诸国的可做国师的人物。
授经法师对他们说,这位无碍焰上师离寺已久,更多年不在西域走动,此次是受方丈再三恳请才回来寺中做客,你们能听他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缘,都警醒些,莫要懈怠。
可与警惕万分的授经法师相对,这位法号无碍焰的上师待人接物却颇为祥和,讲解经文更是风趣幽默,使众僧人如沐春风。
今日讲到佛经中较为有故事性的《杂阿含经》,讲院间一片欢声笑语。
笑声未歇,讲院的木门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是宝严法师来了,他快步踏入讲院。
满堂僧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众僧齐齐噤声,有几个胆小的已下意识垂下了头,普翰寺上下无人不知宝严法师最重戒律,容不得丝毫轻慢正法的行径。
但宝严法师罕见地并没有看他们,他眉目低沉,径直穿过讲院中间的甬道,步履匆匆,到无碍焰上师前停住,嘴唇嗡动欲言又止。
无碍焰上师捻着菩提子的手指一顿,含笑道:
“宝严啊,你要叫我涅槃不成?”
宝严法师浑身一震,声音压得极低,竟有惶恐:
“弟子不敢!弟子惊扰上师讲经,罪过难赎。”
无碍焰上师却抚掌而笑,
“逗逗你罢了,想当年你不过就一头羊一样高,就那么沉闷性子,说吧,是什么急事?”
宝严法师缓过口气,压低声音道:
“上师,若是当真算到那叫陈易的人今日上山,为何不让我等严加拦阻。”
先前一直以和煦笑颜示人的无碍焰上师当即笑容顿敛,慢慢道:
“我自佛处所听来的法谕,你要以你的思想去度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