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市镇,镇口的土路上已有早起的商队在套骆驼,几个裹着头巾的脚夫蹲在路边喝羊骨汤,瞧见这两辆马车经过,都抬头多看了一眼,不为别的,只因为那两匹驾车的马浑身雪白,漂亮得不像真马。
他们当然不知道那是纸糊的。
马车沿着商道朝乌阙山缓缓而行,越过市镇的夯土石屋,路旁的景象里渐渐多了一块块开垦出来的田地,不似中原田连阡陌,千里沃野,这里的地是形状不规整的东一片西一片,中间被一道道石渠间隔,这种渠是田地的命脉所在,被当地人称为雪水渠,乌阙山雪水自北坡泻下,到了镇外便被分作十几道明渠,渠水到处,便有麦田、桑林、葡萄架,田畔种着胡杨,枝叶灰绿。
车内坐着一行四人,此去乌阙山,东宫若疏身负强运怎会不随行,而殷惟郢和陆英,陈易则不想留她们二女在那里,如今汇聚大天山的仙佛愈来愈多,哪怕有他与周依棠的剑意剑气,都难保不出差错。
殷惟郢端坐车内,指尖轻捋拂尘,姿仪闲淡,昨夜陈易忽得喜事,而她也一桩心事落地,了无挂牵,心境也愈发逍遥飘渺。
那小娘看似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可女人一旦当了母亲便顾虑颇多,到底是从了她为女儿取名昭瑛,只待她来日返回南疆,以嫡母之名将女儿收到膝下,自此一家三口,皆飞升成仙,倒也算得上一桩百年难得的佳话。念及至此,殷惟郢倒也宽宥了小娘过去的诸多不敬,待造得仙宫,便敕她一道女官神位吧。
一念天地宽,遂见诸多景象,也不觉烦闷逼仄,殷惟郢随意扫过窗外,
简陋的石渠在田垄间分出无数条细小的支流,水声潺潺,无垠的荒漠间格外清越,石渠出水口处还建有三尺高的僧像,双手合十如似默诵佛法,当地佃户农民日落而息时也会到僧像前默祷一番佛法的无量功德。
东宫若疏趴在车窗边,眼睛转来转去打量着这西域的每处景象,仿佛她能如佛观一钵水观出十万八千虫般,从日复一日的景象瞧出千般趣味来,陈易也不知她如何作想,只知她乐此不疲。
她从小在中原长大,见惯了关中平原上一望无际的田垄,哪里见过这种七拼八凑的田地,山上积雪融水下来,流成河渠,河渠到哪里,田地就到哪里,再远一点,绿意骤断,地皮忽然发白发硬,便是灰黄戈壁。
“真像镜面的两端,一面生机盎然,一面死气沉沉。”东宫若疏惊奇道。
殷惟郢垂眸扫过那田垄里几个劳作的农户,肌肤或黄褐或黝黑,瘦骨嶙峋却仍不知疲倦地劳作。人活得如此艰难,死却是如此轻易,刹那皆是无常,无怪乎佛法遍播西域。
“陈易你看那个,”
东宫若疏好像瞧见了什么,她伸手指着远处一片搭在田边的矮棚子,棚顶上铺着干芦苇,棚子下面摆着几十个陶罐,罐口都用粗布封着,
“那是装什么的?封得这么严实。”
陈易闻言探头过去窗边,
“存水的,一年下不了几场雨,得靠山上化下来的雪水浇地,那棚子底下是储水的陶罐。”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东宫若疏嘟囔了一句,反倒像不高兴了,又把脑袋探出去看别的。
笨姑娘想的或许是两个脑袋挤到车窗边,懒洋洋又兴致勃勃,你一句“这是什么”我一句“你问我我问谁”,你昂头思考一句“我猜这里头是装饭吃的”我一句腹诽“说不准是装小孩的呢”,你觉得我不可理喻又好奇不已,问我要怎么装小孩,我则眼睛幽幽如鬼火娓娓道来,小孩一生下来就装罐子里,这就叫罐小孩……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天昏地暗阴阳倒转,谁忍不住急眼了跳下马车去问,正忙得团团转的农妇看傻子似地看来一眼,“装水的!”
讪讪而笑跳回车里的陈易看向东宫若疏一眼,相视片刻,最后一块嘻嘻哈哈捧腹大笑。
上一世跟这笨姑娘做过的傻事不少,陈易一时念及过往,不久回过神来。
正看着,马车却渐渐慢了下来。
陈易掀开车帘往前头一看,道路尽头立着一略显熟悉的老人,鹤发童颜,手持槐木杖,不是南极仙翁又是谁?
陈易敛了敛眸子,掀帘下了马车,南极仙翁笑眯眯地望着他,今日看起来精神比上回还好,先是捋了捋那把白胡子,然后咳嗽了一声,
“老朽上回提的那桩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陈易眉头微微一沉。
南极仙翁忽觉如有刀风拂面,长须打个哆嗦,忙道:
“哎!施主你不知我给你送了个见面礼?”
“见面礼?”
“大约是施主哪位仇人,不长眼撞上施主了。”
南极仙翁说这话时,颇有几分老气横秋的味道。
陈易眉头一挑,原来隐太子是他送上门的,可这扫不清所有疑点,他没接他的话茬,道:
“隐太子还没死。”
南极仙翁捋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双目疑惑,右手从袖子探出掐算了两轮,疑惑渐渐变作惊诧。
他抬起头看了陈易一眼,那目光里竟有几分讪讪的意思,
“这个嘛……命数未绝,命数未绝,老朽一时失察,见笑了。”
陈易不跟这老人多在那纠结,转身而去,老人“哎”了一声想叫住他,却听陈易道:
“老人家,你不疑惑么,这隐太子从龙虎山远道千里来这西域,难道就是为了恰巧给你算计不成?”
“老朽道法通天,自是顺势而为。”南极仙翁驳了一声,遂一皱眉头,忽地想到一处关窍,如果他在顺势而为,谁又在顺他的势而为?
念及一瞬,如晴天霹雳,南极仙翁猛地抬头,道:“你是说……有人在借老朽的势,算计你我?”
“谁知道。”陈易摆了摆手上了车,“来者不善,且让路吧。”
南极仙翁犹在惊愕,此时听他这句似一语双关的话,吞了口唾沫让开了道路,但见马车沿路径直行去。
老人抬头一瞧马车远行的方向,一看,大惊道:
“哎,施主要去乌阙山?那可是佛门的地盘?”
南极仙翁追了几步,见马车并未有止步的意思,单手拢成喇叭状喊道,清风送得声音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