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忽现一比丘尼,不知从何而来、何时现身。
三千烦恼丝落尽,那比丘尼身披旧灰僧衣,衣下肌肤白皙无垢、不染俗尘,俨然是道佛两家都共同追求的“清净无漏”之相,修持佛法到此种地步,可见造诣之深。
她抿唇莞尔,举手投足并无佛门出家人的味道。
陈易气机自警,按剑不动,冷声问道:
“你是谁?”
剑意无声弥漫,圈圈气机以陈易为圆心荡漾而去,殿中一时烟尘飞扬,使人不寒而栗的剑气遍布四壁,千万张弓弩环绕。
东宫若疏惊异地瞧了眼陈易,觉得他很奇怪,疑惑道:
“你这又突然做什么,怎么拿剑去指无心煊法师?”
“……无心煊…法师?”
听到这莫名其妙的话,陈易斜眸扫她,蹙眉道:
“你又在说什么?”
陈易觉得东宫若疏莫名其妙,东宫若疏反而觉得陈易莫名其妙。
她大着眼睛瞧他,张了张嘴又闭了闭嘴,一时不知怎么说,陈易怎么有些不可理喻,竟然不认得无心煊法师了。
“无心煊法师跟我们一路进来的呀,我们在金莲寺碰上,她路上还教我读佛经呢。”
殷惟郢也奇怪陈易为何翻脸不认人,她虽对佛门无感,然而无心煊学识渊博,一路上二人时常论道,相谈甚欢,更于月下戈壁处细论“吕祖飞剑斩黄龙”这桩佛道两家共有的禅宗公案,也道:
“你不认得无心煊法师了?且将剑放下,不可鲁莽。此地诡异,莫非你冥冥间受了影响,劫气蒙心不成?”
二女接连劝阻,并未让陈易打消戒心,他手掌紧按剑柄,双目间近乎锋芒毕露。
一瞬间他纵览记忆,无心煊这法号记忆里从未出现过,这比丘尼分明是刚刚突然冒出来的,而见二女这般模样,看来是莫名其妙多了一些之前未曾存在过的记忆。
剑气环绕,杀意凛然,那比丘尼不为所动,平静地打量那最后一幅壁画,最后一只收拢五树的神明之手深深印入眼中,她轻轻道:
“雕虫小技,果然如经上所言,无碍明尊之遍观十万八千界之天眼。”
陈易微微蹙眉,不急于号令剑气将这比丘尼打为齑粉,也并不出声,等她继续说下去。
无心煊回过身来,朝陈易合掌,道:
“我本尘中微烬,蒙光不灭,前智慧圣女,参见明尊座前。”
陈易稍敛眸子。
剑意天地中,明殿光辉缩至微粒大小,照耀殿内,顷刻心想事成。
东宫若疏、殷惟郢齐齐一怔,心念如潮水涌动,再看那比丘尼,怎么看怎么觉得陌生,而“无心煊”这法号,却不知是怎么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
无心煊双目掠起一瞬亮光,道:“我主神威不可思议。”
她认出那是明殿光辉的效用,陈易籍由心想事成,确认了眼前的无心煊的确是那位落发为尼的智慧圣女,撤去宛如千万张弓弩环绕的剑气,淡淡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多年以来,屡有僧人闯入此地,意图夺取宝树,所以我唯有施展此法,坏乱来者心神,也以此确认来的到底是不是真明尊。”无心煊继续道:“想来明尊与两位施主已经明白,此处并非寻常之所在。”
“清净妙宝心树所化的秘境。”
“正是,此地我称之为‘如是语境’,入此境者,心有所念,口便随之;口有所言,天地便应之。真语成法,妄语成魔。”
无心煊缓缓道:
“普翰寺及众西域佛门觊觎我神教五甘宝树,其背后无数仙佛为之谋划,当年我等譬如瓮中之鳖,不得不断臂求生。
为避免五树遭到普翰寺移栽毁坏,我等便施展神通秘法,在每棵宝树内打造一小天地,若无传承者,必定无法容纳宝树,反而会被宝树所困。因此自从圣地沦陷普翰寺的百年来,普翰寺一众高僧都无可奈何,既无法将宝树炼化,也无法毁坏,只能将乌阙山划为禁地,拣选佛性天成、学问精深的弟子每年到树下沐浴光辉,参禅修行。
这些年来,他们也曾尝试深入宝树之内的秘境,只不过无一例外,都永远留在了这秘境之中,没人回去过,其中有些是我出手打杀,有些则是自行迷失。”
东宫若疏听到这里,忍不住道:“真语成法,妄语成魔,那我岂不是很适合这里?我可只说真话。”
他看了她一眼。
少女连忙捂住嘴,又小声补了一句:“我就是随口说说,虽然我确实很诚实。”
无心煊望向她,眼中似有一丝温和笑意,
“诚者不欺己,这位施主是赤子心性,少有自欺,所以此境暂不伤你,更不见有魔踪魔影。只是赤子之心亦有欲念,若久留此地,欲念也会成声,成声便成法。”
陈易微微颔首,道:“怪不得……”
少女脸色一僵,顿时把嘴捂得更紧。
殷惟郢转移话题跟陈易道:“既然如此,我们该早些将这宝树容纳入天地里才是,不能在这待太久。”俄而,她又看向无心煊,道:“照法师这般说来,如此突然变故,想必普翰寺也必然知情,我等的行踪想必也要暴露了。”
“只怕不只是知情。”
无心煊法师叹出声道:
“无碍焰本欲证佛为明尊保驾护航,此间谋划自一甲子起,然而不知为何,事到临头功亏一篑。乌阙山即将崩毁,普翰寺必然请历代修成阿罗汉果位的高僧们降世临凡,闯入宝树内挖根刨基。”
东宫若疏惊奇道:“一甲子,六十年前,你在这一个人待了六十年吗,那多孤独啊。”
没来由的话倏然打破了略有些沉重的气氛,无心煊法师显然也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话语停住,欲言又止,而后点点头道:
“是挺孤独的,而且不只是六十年,此地十日不过外界一日,大概是六百年。”
东宫若疏哇了一声,感慨连连,要是让她在这一个人待上六百年或六十年,那非疯掉不可,这里什么意思都没有,没有她喜欢的食物、游戏、杂书、玩乐,也没有她近来喜欢的陈易,不只是六百年六十年,哪怕六年、六个月、六天,她都不想一个人过……这些话,她都一股脑地说出来了,没在意这里是如是语境,听得陈易很诧异,可他一时没理解笨姑娘的喜欢是什么喜欢,而且也不是要紧的事。
“不过,我与无碍焰早料到必有今日,当年我之落败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所以多年来,我在各处秘境都暗中布置阵法,一旦功成,便能为明尊收拢所有宝树。”
话音落下,就见无心煊法师抬脚在殿内绕行,步法犹如道门的踏罡步斗,接着就见石坛上烈火燃起,与穹顶形成天圆地方的阵法脉络。
法阵内光明浓郁,近乎满溢,犹如灯塔般向四面呼召,陈易隐隐间竟也感觉体内的宝树在呼应,这术法造诣不可谓不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