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周依棠那高深修为,自有别的路数,然而偏偏以此如守宫砂之法,暗中有一番提防陈易的打算。
老夫老妻多年,倒没想到她对自己这般不信,不过在这方面,陈易自己也不是很信任自己。
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夜风正凉,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陈易步子有些虚浮,方才那一战留下的伤还没好透,可没走几步,就见到东宫姑娘焦急的脸庞。
东宫若疏远远看见陈易走出来,便立刻迎了上去,步子又快又急,差点被草甸里的石阶绊倒。
“陈易陈易,”她凑上来,“怎么样、怎么样了?”
陈易看着她那傻乎乎的脸写满焦急,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没事,还好,不用担心陆英。”
笨姑娘松了口气,陈易正打算宽慰两句,东宫若疏的眼睛“啪”的一下子亮了,根本没有半点埋怨朋友的话。
她道:“陆英能用出那一剑,可太厉害了!”
她的情绪转得太快,陈易赶之不及,他还在些许复杂的忧心中,她就已经跳到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频道。
“一剑飞仙,她才不过五品哎,以前听过仙人飞剑斩头颅都没这么玄乎。”
转不过弯来的陈易只好咳嗽一声,极其少见地严肃道:“这可不厉害。我希望你们永远都不要用那种剑。”
东宫若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本正经唬了一下,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而后“嘘”了一声,“嘘,吓唬人。”
“很危险。”陈易无奈而沉声说。
“她有你啊。”东宫若疏脱口而出。
陈易一怔,这话像是表白,又像是在替陆英表白,可这话是这笨姑娘说的,也就说不上真有那层意思。想来是他误会了,他前世就误会过东宫若疏的喜欢,她喜欢他跟喜欢吃顿红烧肉可能没什么区别。
他迎着东宫姑娘的大眼睛,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许是在院外待久了,脊背略有寒意。
回过神来的陈易不往回看,道:“走吧,我们随便逛逛。”
他抬脚往前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些,像是身后有人索命,东宫若疏小碎步赶紧跟上,走在他身侧,偶尔蹦跶两下,偶尔踢一颗脚边的石子,偶尔仰头看天,说些诸如“我师傅也很厉害,没有他你们赢不赢得了”之类的话。
屋内,纸窗后面,周依棠目视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远去,那道身量稍矮些的影子走得不规矩,一会儿绕到陈易左边,一会儿又跑到右边,陈易的脚步不紧不慢,偶尔侧一下头,大概是在应付她那些没头没尾的问话。
周依棠眼底的涟漪被薄薄的窗纸遮住,她想起前世陈易有一次喝醉了酒,难得话多,没头没尾地跟她提过东宫若疏。那回他说,东宫若疏是他差点好上的女子,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带着一种很古怪的笑,像是遗憾,又像是庆幸。
有时沉寂得近乎死一样的夜色里,桎梏在他臂膀间无法挣扎的独臂女子会想,为何他当年不干脆与那女子好上?如果他与东宫若疏好上了,前世也许就不会来招惹她。也许他依然会是个尊师重道的弟子,她也在苍梧峰依旧做她的剑甲,花开两朵,各安天命。那样的结局,或许对两个人都好。
事到如今谁也离不开谁,再想无益,她阖上眼,眼帘所遮下的黑暗里,通玄忽然开口,
“望之气息,似有肌肤之亲……可分明又还是处子,元阴尚在。”
周依棠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神魂相交?”
“不是神魂相交。”通玄在心湖中摇头否认,“观他魂魄,除你之外,并无她人气息。想来并未与她有染。”
周依棠没有应声,两人身影都已远去,纸窗铺满灯光,干净极了。
“罢,这一世且由他。”
素来多情花心的逆徒自不知道师尊的无可奈何,眼下大战暂歇,他方才能松下一气,在玉真观这片为数不多的净土上享受片刻宁静。
一层薄薄的光幕横亘上方,前世的光阴长河里所见诸多寺庙都不见妖魔鬼怪,如今看来是各寺庙的护寺阵法保住了一时安宁。
只是天仍裂开一角,这般伤口日后只会越裂越大,首善之地尚且如此,西晋的整个疆界都将沦丧于群魔乱舞之中,在这之后,就是平分天下的大虞。
东宫若疏一副全然不察危机的模样,没心没肺地跟他说东说西,
路上偶遇玉真观观主,这时终于有机会摆脱这烦人的笨姑娘,观主知他是殷惟郢的金童,故为他收拾出一处素雅的院子,陈易也就利用这机会跟笨姑娘告别,回屋歇息去了。
他是倒头就睡。
待翌日不知何时,隐隐约约听到些吵闹声,方才悠悠转醒,昨日大战所耗的疲惫也去了五六成,陈易自帘帐间起身去洗漱,路过厅里见殷惟郢眉头轻蹙,一旁是笨姑娘低头在茶汤里搅来搅去,似是有点不满。
“吵架了?”陈易随口一问。
东宫若疏抬头却欲言又止,殷惟郢轻声道:“倒也不算,东宫姑娘好高骛远,我略作斥责罢了。”
笨姑娘确实偶尔有急于求成的毛病,而且她随殷惟郢修道半点进展都无,有不满也实属正常,陈易点了点头,径直走去洗漱,女人间的事,只要不闹大,他一个男子可不好掺和,一掺和哪怕一碗水端平,也召记恨怨怼。
陈易走后,殷惟郢冷冷扫了东宫若疏一眼,“你再敢提那种事,阳气也没得你吃。”
东宫姑娘垂下头,咕哝道:“我不提就是了。”
瞧她那一副承受委屈的模样,女冠气不打一处来,若非是她执意要什么鬼肉香,如何会有此横祸,现在好了,今日竟傻癫癫地找她再换一次了。
先前的狼狈还历历在目,时至今日让人提心吊胆,如此气人的姑娘,殷惟郢唯有默念太上忘情法平复心神。
低头抿茶,茶汤微苦间略作思量,当下是绝不能让这笨姑娘跟陈易再走近了,否则事情一旦败露,只怕又是菊花茶。
说曹操曹操到,没过多久,还未思量出结果,洗漱过后的陈易便步入厅内,殷惟郢下意识绷直脊背,不显出丝毫心虚。
陈易瞧了眼他家清丽出尘、默默品茶的大殷,忍不住垂头亲了下她脸庞,那秋水长眸里目有嗔怪,以至于他没留意到东宫若疏有些怅然若失的摸了摸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