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转眼便是六年。
【烬土研究所】，实战监测室。
负责太阳能源改造与【新人类】计划推进工作的研究所主任李玄卿身材高挑，依然是经年不变的白大褂与高马尾，她在研究所里是出了名的简约，只对实验的事情感兴趣，加上天赋也高，否则没法年纪轻轻就到这个位置。
“数据如何，和上一次实战有什么变化？”
李玄卿站在单向落地玻璃前，目光注视着下方擂台上的战斗，面色平静。
在那里，有一个面色坚毅的窈窕少女正在与一头半人半蜥的孽日眷属搏杀。
这场战斗已经持续了半个小时，因为能吸收太阳能源补充能量，两方的耐力都极其恐怖，一些轻伤小伤根本就不影响其发挥，决定谁能撑到最后的，只有意志力。
或者，是更胜一筹的能力——
少女眼中露出一点凌厉的光，抓住机会，瞄准了那孽日眷属的心核位置，一爪就探入其体内，再狠狠抓出来！
“嗷！！！”
上半身像人，下半身像蜥蜴的孽日眷属发出一声哀嚎，全身的火红色飞速黯淡，整个身体都无力的瘫软下去。
而少女虽然获得了胜利，但她的手臂肌肤，已经被其体内灼热的体液环境灼烧的焦黑碳化，看起来也分外凄惨。
不过她似乎并不在意，反而将手中火红中，透着一点白色的心核放入口中，像是咀嚼零食般，一口一口将心核咬碎，吞入腹中，身体上的伤势，也飞速恢复着，不一会手臂上的焦皮便已脱落，露出新生的白嫩肌肤。
少女一边嚼，一边转身，仰头看向那面大玻璃——她知道他们在看。
李玄卿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又看向那些监测人员：
“数据还没有出来么——算了，直接告诉我结论。”
助手被她的眼神看得有点流汗，忙道：
“主任，数据上没问题，实验体的各项身体素质都比起上个月要高，已经初步达到了C级的标准。就是增速下降，刚才吞噬心核后，和预计的增幅还有一些差距，推测应该是已经快要达到上限了......”
“我知道了。”
李玄卿若有所思——已经，要到极限了么？
这六年来，她一直在用高浓度的太阳能源喂养方念心，一开始是营养棒，到后面就换成孽日眷属的心核，而且出人意料的是，用眷属心核的效果会更好一些。
这也验证了她之前的猜想，方念心果然是天生的眷属体质，所以当然也适用眷属之间的互相吞噬规则，但......人是有极限。
或者说，没有异能，本质上还是普通人的眷属，是存在其物种极限的。
就和世界上很多研究所研究的那样，无论再怎么强化改造，只要是以普通人为起点，其上限就在C级，李玄卿本来觉得，如果走眷属这条路的话，或许就能突破这个极限，但现在看来，还是想简单了。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优势。实验体的状态其实还有些余量可以堆砌，如果再往上不惜代价的累加各种改造技术，或许综合实力能勉强达到B级，但......这有什么意义么？性价比太低了。”
李玄卿思索着，她向来不喜欢搞那些华而不实，纯以噱头骗经费而没有实际作用的项目。
“所以个人实力的提升实验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接下来该转换阶段，将重心转移到普适性改造这方面......”
啪嗒。
一股热浪，涌入房间，身材窈窕，面容姣好，眉眼间却显得清冷疏离的少女走入房间——比起六年前，方念心长高了很多，各方面都开始发育，性子却好像一点没改：
“李主任，检测报告请尽快发给我看一下。”
甚至更为直白了——或许是她知道，李玄卿这个女人也不喜欢弯弯绕绕。
“嗯，下午给你发过去。后续方向需要调整了，你做好准备。”
李玄卿稍微侧了侧身——方念心越来越像那些孽日眷属了，随着她吞噬的心核增加，一些异象也逐渐显现，最明显的就是这随身的热浪，就像是某种野兽的体味一样，标记着自己的领地，也象征着自己的到来。
方念心也没有多惊讶，李玄卿能分析出来的东西，她都不用分析，毕竟她自己的情况，她其实自己最清楚，于是她点点头，准备离开，李玄卿似想到了什么，道：
“对了，李老的信已经放到你宿舍门口了。”
“嗯，多谢李主任。”
方念心转身离开，在这座研究所里，她地位其实颇有些特殊，说她是实验体吧，但其实研究员的权限她也有，所以除了不能离开研究所之外，她在这里还算自由，只是一开始还好，到后面很多研究员慢慢都不太敢靠近她了——眷属化之后，方念心便有了可以一拳打爆这些研究员的力量，再加上她实际上也算实验体，谁都不敢赌她的心智是否还稳定。
实际上，已经有很多投诉信飞到李玄卿桌上，要求她保护其他研究员的安全，不要将方念心这么大一个不稳定危险源随便放出来，不过李玄卿一般都懒得管，直接扔垃圾桶。
方念心也没让她失望，六年来，无论经历了什么实验，从来没失控过——唯一一次有点危险的是后代培育实验。
当方念心看到用自己卵子为基培育出来的死胎时，阴沉的脸色和难以控制的暴烈气息差点让李玄卿当场呼叫守卫。
这也算是这些年实验里最不顺利的一项，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总之培育出来的方念心后代都很难存活，最长记录是活了一年零五天，最后还是器官衰竭而死。
李玄卿曾分析过，大概是因为缺少真正的母体环境，在加上他们的培育技术的确还没有合众国那么发达，所以才会频频失败——方念心很果断的拒绝了进行真正母体实验的提案，并表示这毫无价值，如果只能以她为母体才能孕育真正的【新人类】，那效率得有多低？
“可惜你爹死了，不然说不定用他的活性基因组织来培育的话，或许会有很大希望。”
李玄卿不无遗憾。
方念心却在最近提交了一个新的提案——既然是缺失母体环境，那么能否利用一些其他的，更易寻找到的孽日眷属作为母体来培育胎儿？
这个提案还没通过审批，但李玄卿却很感兴趣，觉得方念心想法很有创意，在科研上果然有天赋，甚至已经在命人着重注意收集合适的眷属母体。
接下来的研究方向，应该也会放在这一点上，方念心大概也会从一个实验体的身份，更多的转向研究员，有了更多的安全保障，只是......
“还不够。”
方念心穿过研究所走廊，对那些研究员畏惧的目光视而不见。
“实力还不够。”
她看到自己宿舍前，放着一箱东西，上面绑着一封信，随手一抓，就将那箱东西提起来，如若无物——这大概是李兴隆寄给她的东西，包括一些应季衣物和里世界的珍惜资源。
自方念心进入研究所以后，李兴隆似乎对她更为愧疚，方念心写信和他说了几次不用如此，他还是执意来送。
其实比起这些物资，方念心更在意的是他的信和身体状况。
——虽然在信里，李兴隆总说自己身体很好，但方念心又怎会不知道呢，李玄卿懒得帮李兴隆瞒她，实际上，这些年李兴隆的身体每况愈下，最近一年，甚至已经不再去追捕陈心宿了。
“他已经成为破绽和拖后腿的了。到他这个年纪，不好好颐养天年，还整天折腾，再不休息，活不了多久的。”
李玄卿是如此评价的。
而在信里也有体现，最早几年，李兴隆还在信里说什么找到了陈心宿什么什么踪迹，一定要将她抓住之类的，但近几年，已经越来越不提她了，直到这封信里，更是一个字没写陈心宿，好像是完全释怀，忘记了似的。
但方念心不会忘。
父亲的仇，母亲......那个女人的仇，还有爷爷身体变差的仇，自己被逼到这里的仇，一切都要有个说法！
而在这个世界，靠别人是最不可靠的，爷爷老了，力不从心，那这些仇，只有方念心自己来报！
这也是支撑方念心这些年在研究所里活下来的动力之一。
只是如果仅仅是C级的实力，想要报仇还远远不够——陈心宿是B级顶端的实力，哪怕近些年和李兴隆一样，也进入了实力衰退的年纪，那也仍是B级中的佼佼者，不是区区C级可以碰瓷的。
方念心想要报仇，最低最低也要达到B级！
但，她现在已经到了瓶颈，光靠她自己，是没法说服李玄卿不惜代价将她提升到B级的——李兴隆也曾在信中劝她不要纠结于过去和自己的身世。
“......念心，我听说你在研究所里成长很多，但想要报仇还是很难很难，与其把你的一生都搭进去，不如找个机会，正式转为研究员，甚至是战斗员也行，总之，忘掉那些东西吧，我现在时常后悔，与你讲了那些早该被埋葬起来的往事，前代的仇恨，不应该延续到你这里......”
李兴隆说的很有道理，想要她好好生活，但......方念心不听。
她向来有自己的主意。
将信收好，与那些其实不怎么用得到的衣物放到一起，方念心把其他的资源拿出来，分门别类放好，计划着如何用在自己或父亲身上——
她转头看向床上的那个男人，那个，名为【父亲】，“沉睡”六年，从未动过的男人。
六年了，方念心每日为他擦拭身体，活动肢体，按摩肌肉，心里从一开始的期待到后面的沉重失落，最后则是麻木绝望。
——她听李兴隆说过，那个女人也曾守在父亲病床前四年，也是如她这样，每日精心照顾，四年如一日，从未有过任何抱怨和懈怠，甚至为他守身如玉，只认定他一个人，连媒体都来报道此事，曾引起过一些轰动。
而在接受采访时，那个女人也是表现得坚定不移，矢志不渝。
方念心以前还不觉得如何，现在却觉得，那个女人果然恐怖——她照顾了父亲这六年，其实早在前面一两年，就已经有些崩溃的想要放弃了。
“不可能醒来的，他的魂已经丢了，我完全是在做无用功！”
方念心觉得自己就是在守着一个尸体，浪费着时间，无数次想要放弃——是那个女人的事迹给了她咬着牙坚持下去的动力。
“我不会比她更差。”
想起那个女人，方念心总是爱恨交加。
现在想来，她的一生就是在不断地学那个女人，不知道真相时是这样，知道真相后，也是如此。
因为，那个女人做的似乎总是对的，她似乎，别无选择。
而曾经的方念心觉得，那些事换她来也一样可以做，甚至做的更好。但实际上，只有真正经历过才明白有多不容易——方念心谁都没告诉，只偶尔深夜时，实在是忍受不住药剂副作用和实验的痛苦时，在父亲的尸体边抽泣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