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东西??”
即使是在研究所里工作多年,见过也主导过许多实验的李玄卿都被方念心刚才的话震惊——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你的意思是,你想要把自己的神经控制系统和大脑全部剥离出来,移植接驳到另一具尸体里,然后像是穿衣服——嗯,或者说,开机甲一样,让这具尸体重新动起来?
而且那具尸体还是你死了好多年的爹!?
“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竟然觉得我会支持你做这种实验?”
李玄卿的冷静都有些破功了——难道在方念心心里,自己就是那么没有底线和愚蠢的人么?她甚至都开始怀疑起自己来了,平时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才让方念心有这种错觉?
“你自己想一下,你现在就是C级的实力,好,我把你父亲的尸体高估一点,算他生前有B级的实力,但那是建立在他有异能的情况下的,现在一具尸体,你觉得你就算真的把尸体开起来了,你能继承他生前的异能么?他的异能还在么?你的实力能有多少进步?你觉得这样就能突破到B级吗??”
“再退一万步讲,异能者的尸体的确有异能痕迹的残留,甚至国外有些实验也的确做到过短暂复现异能者尸体能力,你的实验非常成功,你也激活了你父亲的异能,但你要清楚一点,异能者的异能本质是什么,是里世界心相的映射,当异能者死去之后,这种映射就会被收回,充其量是留一点残影而已,能被激活的也就是这一点残影,你觉得能有多大威力?你折腾半天,最多也就是C级的实力!”
李玄卿干脆给她分析起来:“与之相比,在这项实验上投入的人力物力,需要承担的风险,和得到的回报完全不成正比,更没有任何一点可推广的普适性,完全就属于高投入高风险低回报的垃圾项目,我不可能给你批经费,更不可能给你帮忙!”
李玄卿语重心长道:“方念心,你在科研上是有天赋的,也有能力变现,你现在还年轻,我劝你以走一条正路,踏踏实实的做研究,未必就不能做出一番成就,再加上你本身的实力,体质,在孽日眷属研究和太阳能源这方面,你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假以时日,获得B级待遇是很有可能的,没必要急于一时去走这歪门邪道!”
对于方念心,这么多年合作下来,她还是比较欣赏的,努力,聪明,沉稳,体质也好,除了被一些没什么意义的条条框框限制住了之外,没有太大的缺点,谁曾想,今天竟给自己来一发大的,这不净胡闹么!她哪有闲工夫和方念心扯这些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事!
“至于你和陈心宿那边的仇,你多等等就好了,都等了七年了,不如再等个七年,或者十年,等她老了,落网了,你能力,待遇都积攒提升很多了,再去寻仇也不迟。”
李玄卿说的很有道理,方念心也觉得很有道理,只有一个问题——
“李主任,我还能活七年么?”
少女话语幽幽,抬起头,直视着李玄卿的眼睛:
“您一直没把寿命监测报告给我看过吧?以我这种,被不断催熟,压榨潜力,不知道打过多少药,有多少副作用的实验体身体,还有多少年寿命?”
“一年?两年?还是三年?”
李玄卿不说话了,这的确是她一直刻意没去提的事。
“李主任,我等不起了。”
方念心看着她,语气诚恳:“这是我最后,也是唯一的机会......”
“那又如何。”李玄卿面色冰冷,冷漠道:“是你主动提出的实验,没有人逼迫你,这一切后果你都需要自行承担。研究所资金有限,【新人类】计划即将开启大规模实验,正是耗费最多的时候,没有理由,也没有多余的资金投入到你个人的,不切实际的小实验上。”
“不过......”李玄卿话锋一转:“你也跟了我七年,知道我的风格,应该也没有那么天真,以为卖一卖惨我就能松口帮你——说吧,你有什么可以交换的?”
不等方念心开口,李玄卿便已经一一数来:
“你的体质数据已经收集的差不多了,也建立了模型,现在没有用了;
作为原始母体,基因源头的价值,有,但不够,卵子储存也很多,够我们实验很久了,毕竟实验最后肯定是冲着更普适化的方向去进行的,你只是一个保底而已;
然后是你的自身实力,C级中算不错的,但也就仅此而已了。研究所不缺你这一个战力,灵国很大,想要打手要多少有多少,哪怕是重新制造一个C级改造体也不算太多花费,这部分折算下来,依然不够价值;
最后,是我个人对你能力和潜力的欣赏——寿命问题不是不能解决,你的身体潜力虽然耗尽,但还可以把大脑与神经系统剥离下来,在营养液里继续培养,发挥作用,等以后技术成熟了,你的贡献也够了,可以酌情考虑帮你外接一个机械假体,通过电信号控制,至于真人,那手术太大了,不必考虑。这部分,反倒是你要给我付出更多价值......”
方念心听她像是在评判一个商品似的,将自己拆皮剥骨般,一项项价值和用处列出来,甚至还顺便给自己画了个饼,心中波澜不惊,甚至有点想笑——这个人,果然是一点人情都不会讲的。
在她眼里,只有自己实验的准则与规划,除此之外,几无它物。
所以想要说服她,可以很难,也可以很简单:
“我可以参加替代【孽日之子】的计划。”
这句话一出,原本还在计算的李玄卿一下就停了,眼睛盯住方念心,高挑的身材让她比方念心还要更高一个头,身体微微前倾,一种冰冷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方念心,这不是你这个级别能知道的事情。”
【孽日之子】,也有称【大日孽子】的,指代的都是同一种东西,即那些如胎卵一样,高悬在焦土上空的十位恐怖存在,每一个,都至少是A级!
这种级别的信息与和其相关的任何资料都是绝对的机密,方念心这种身份特殊,被视作不稳定因素,只拥有普通研究员权限的实验体,是怎么能获悉这种机密的?!
方念心则坦然:“的确,这不是我从这个研究所里知道的东西——是......我母亲留下来的资料里有显示。”
她为了方便理解,终究还是用了那个词,那个,说出来她都感觉有些刺耳的词——她现在,或许已经没有太多的资格去指责那个女人,甚至,她已经开始慢慢理解那个女人......
“二十一年前,【日相】与【太阳】相撞,诞生【孽日】,【孽日】再次坠落,跌入里世界,形成【焦土】,又滋生十位可以不断复活,难以彻底消灭的【孽日之子】,早在十七年前,我母亲在当时最前沿的【前哨研究所】研究时,就已经有了如何彻底消灭,或者解决【孽日之子】这个重大安全隐患的议题。”
方念心知道这些,当然是从李兴隆给她的,当年那些研究资料里了解到的,除了使用父亲的灵感外,其他研究也给了她很多帮助:
“替代【孽日之子】的计划,便是从那时提出来的,如果还没有变的话,其名为【新生】,目的就是在解决问题的同时,再获得十个强大的A级战力,乃至于接触那尊【孽日】!”
方念心说着些,让李玄卿也有些变色的绝对机密——李兴隆这老家伙,怎么什么东西都说,什么东西都给!?
“从我到这里以来,我也观察过,这个项目,应该还在进行中,只是进度应该还是很慢吧?毕竟合适的异能者太难找了,培育出来的改造体强度又不够,你们看重我,估计也是有一部分这种想法,利用眷属化的体质,培育一位真正强大且合适的异能者鸠占鹊巢,以【孽日之子】的身份【新生】......”
“够了!”李玄卿冷喝一声,有些烦躁的揉了揉额头:“直接告诉我,你能做什么。”
方念心深吸了一口气,道:“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彻底融合我父亲的身体,并以此参加【新生】计划,我不一定能成功,但我一定是,最能接近成功的那一个——你们的【新人类】计划才刚开始,想要找到合适的异能者还不知道要多久,为什么不先让我试试呢?”
是的,一个机会,只要一个机会!
这个时候,性价比又倒过来了,帮助方念心完成实验确实会耗费一些精力和资源,但比起【新生】计划,不说完成,哪怕只是顺利推进一小点,解决一个小困难,排除一个不可行的点,方念心花费的那些资源都完全不算什么了!
李玄卿有些沉默了,她思考了很久,最后缓缓道:
“这件事,我决定不了。”
她看向方念心,看到少女眼里倔强的光,严肃又不免疑惑道:
“我需要一个具体的可行性报告和完整的实验计划——你父亲的尸体,到底有什么魅力,值得你投入余生所有的可能,就为了赌这一个机会?”
方念心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李玄卿没有答应直接帮助她,却答应为她向更上级申请,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露出了一个微笑,大抵有点像她的母亲:
“因为他是我的父亲。”
那个,从出生开始,就在用生命救她,哪怕死后,也以那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降临,把她救下的男人。
“你真是......疯了。”
李玄卿难以理解,只能摇头。
“我会联系院长,祝你好运吧。”
......
申请意想不到的顺利。
大抵是真的在【新生】计划上困顿了太久,又或者是觉得这点资源的浪费,并不算是什么,总之,在方念心准备好一切报告递交上去后,院长的批复很快就下来了,只有短短两个字:
“去做。”
李玄卿摇头感叹,院长也是资源太多闲的发慌,有这资源不投入更有前景和普适性的【新人类】计划里,反倒在这里浪费时间。
李兴隆在知道这件事后(并不知全貌,只知道方念心申请个人实验项目的事,但具体是什么实验则不知道),在信里和方念心分析道:
“......不同的人站的角度不同,玄卿她是主任,肯定是她自己的项目为重,而且她更看重能否普及大众,对于个人的尖端战力和提升并不在意,你提出的项目对她的项目没有作用,反而会分薄资源,她肯定不会同意。
但对院长而言就不一样了,院长一般都是直接和上层异能者联系沟通的存在,更清楚上层的想法,在很多上层看来,普适性研究随便做做就好了,最重要最关键的还是个人实力的提升,【新生】计划虽然老,希望也渺茫,但只要能助人突破A级,那就是最值得推进的计划!”
大概理解上层想法后,方念心也开始心无旁骛的和研究院里另一个更擅长人体改造的团队研究起了实验如何推进——李玄卿还是坚持要将自己的精力放在新人类计划上。
这点倒是无所谓了,反正李玄卿的专长更多的还是在太阳能源和物理学上面,新人类计划算是她专业的外延,主要以兴趣和理想为导向。
然后方念心就看到了,和李玄卿比起来,这群专门研究人体改造的研究员下限有多低——据说有些人还曾经专门去天平教派进修过,在那段灵国与天平教派有些暧昧不清的时间。
作为半研究者半实验体的方念心更是品尝到了比以往更痛苦折磨的滋味——这个倒无关研究风格,而是因为实验本身就特别困难和残忍。
剥离大脑和神经系统,说得简单,但又岂是那么容易的?大脑就不说了,那些神经系统在人体中极其细微,就像把扎进肉里的一根细刺挑出来一样,而这样的刺,细细密密,在人体中已经形成一张大树根系一般的神经网络,想要把它们剥离出来,谈何容易?
而这还只是第一步,剥离之后,还要移植,融合——将她父亲原本的神经系统全部剥离再填充进去是不可能的,因为这具身体的活性太强,即使剥离掉这些东西,也会慢慢长出来,进而压迫到外来神经系统,最后导致实验失败。
所以实验只能选择一开始就融合的路径——说是融合,但计划起来更有点像是【寄生】。
“这具尸体具备自给自足的活性,再供养一个外来神经系统也完全没有问题,我们要做的只是建立一个链接外来与原有神经系统的【中间链路】,以实现操控,并将外来系统伪装成原有的,避免被排异反应攻击......”
研究所里的确有能人啊,他们的计划比方念心一开始简单的想法要实际多了,帮她完善了很多细节——顺便也偷偷试过撇开方念心,自己找一些实验体先把这融合实验做了。
遗憾是失败的很彻底——这具尸体的排异反应不说,光是内部的高温环境,就已经淘汰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实验体,大部分实验体都倒在这第一步,他们不是孽日眷属,原有的神经系统根本无法承受这种恐怖的高温,就算强化之后,也无力再抵抗后续的排异反应。
“或许真的只有方念心最合适这个计划。她是孽日眷属,神经系统已经习惯高温,在血缘上也有优势,可以减轻排异,最关键的是她有这个意愿和意志力,为实验增添了很多成功的可能......”
方念心对这些研究院私下里的动作也并非一无所知,不过都没有去管,因为她自信,父亲的身体怎么可能会接纳其他人呢?
“只有我才是最适合父亲的!”
她这段时间里,被各种乱七八糟的实验折磨的近乎形销骨立,但精神头却是越来越好,也越来越自信,自己正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终于,在她十八岁,成年的这一天,最后一步,来了。
巨大如池的培养皿里,注满了翡绿色的营养液,两具被剔骨削肉,剜去所有内脏的大脑与神经系统,被投入其中。
大脑连接着脊椎,脊椎上再从两边延伸出去,好似大树根系的神经网,整体看起来,如同一只长着翅膀的【异虫】——
翡绿色的“大海”中,一只较为娇小的火红色【异虫】,张开了那如翅膀一般的神经网,迫不及待的飞向另一个,更为粗壮,闪耀着金红色光芒,仿佛散发着莫名威严与神力,却略显沉寂的【异虫】,如同飞蛾扑火。
“父亲,我来了!”
经过近一年的调理改造,方念心在这个状态下也维持清醒,并保有一定感知能力,她几乎是颤抖着,奔赴向那感知中,火热的光芒处——像是拥抱,又像是紧紧的缠绕,两者的神经系统以一种最紧密的方式交缠,第二颗大脑被拥在第一颗大脑下面,脊椎中间,莫名的震动从第二套系统里传出,隐隐带动着第一套系统也开始发出震颤——
“好温暖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