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易手里捧着题字的灯笼,字迹的影子倒映在面上,火光摇曳时字也像水波般摇曳,他看着笨姑娘兴奋地猜一个个灯谜,手里始终有透过灯笼纸壁传来的温润触感。
大殷说他傻瓜,他是头一次没有半点生气,有想好驳斥的话,却也不知如何开口,索性便不开口了。
放在家里,说什么也要如胶似漆一下,但眼下是在外面,游人众多,像那些旁人连牵一牵手都是天大的忌讳,古代还是古代,连花前月下的亲吻都容易失仪。
此时他没去看他家大殷,只能用力握住灯笼,透过灯笼纸壁感受到她题字时的温暖。
殷惟郢也知,便在东宫若疏身后陪着猜灯谜,时不时朝他靠近,回头让他猜谜。
不消多时两排的灯谜都被猜去了,老婆子把一个个奖品用篮子推出来,东宫若疏捧了满满一大堆。
说是彩头奖品,但还是要付钱的,毕竟猜都猜了,都在兴头上,好好花朝节怎好不付钱?索性不算太贵,奖品也都是手工做的,陈易给块五十文的大钱。
老婆子兴高采烈地揣进兜里,连道了好几句吉祥话道:
“百年好合百事兴,白头偕老趁年少!”
她顿了顿,目光从那笨姑娘身上滑过去,又落回陈易身上,“公子好福气啊,可要好好待她们,真是一对娥皇女英……”
这话说得轻,落在耳内可不轻,殷惟郢眉头蹙了蹙,这笨姑娘什么人,跟她称娥皇女英?
且不说有她这大夫人在,东宫姑娘绝无可能跟陈易有牵连,哪怕真有,也不配跟她相提并论。
需知那跟自己金童有十几年情谊的周依棠也不过是三夫人而已。
陈易侧眸看了看东宫若疏,后者倒没什么反应,像是习惯被人误会了,想到殷惟郢曾藏身她的簪花里,今夜花朝节,也有了笨姑娘一道抹不掉的身影。
人总容易爱屋及乌。
盆满钵满的东宫姑娘今夜也很开心,许是因为她本体是天禄神兽貔貅的缘故,传说貔貅便总喜欢趴在有福气的人家里,或在屋檐上,或在床头前……她磕到心里甜甜的,值得高兴的不只如此,殷姑娘还跟她约好要送阳气给她呢。
离了灯摊,东宫若疏捧着奖品打量四面来来往往的花灯,忽然看见一道身着道袍的身影正快步走来,她“啊”了一声道:“小殷姑娘也来了。”在外不便对女子直呼其名。
殷惟郢抬头一看,心中暗道:“女英来了。”
少女提着衣摆快步走来,一瞧殷惟郢也在,打了个招呼,后者微微颔首应下,又跟东宫姑娘也打了个招呼。
陈易朝殷听雪微微颔首,道:“找到你惟郢姐了,不用带我上去了。”
“啊?可我已经说了你要上去了。”殷听雪为难道。
这可让人难办,小狐狸低垂起脑袋,不得不想到她待会回去被人指指点点、暗中嘲笑,明明说了带夫君上来最后却孤零零回去,她夫君当真在意她么?……一想就忍不了,陈易轻声道:“我还是陪你上去吧。”
殷听雪轻快地点了点头:“嗯嗯。”
陈易瞧了殷惟郢一眼,她也不拦着,道:“你们去吧,我跟东宫姑娘去看花灯。”
事就这么安排妥了,殷惟郢和东宫若疏转去别处看花灯,陈易和殷听雪也离开灯摊,路上碰到打招呼的玉真观女道。
“殷师妹。方才在楼上没见着你,还以为你先回去了呢。”
“赵师姐,我方才下去透透气,顺道接个人。”她侧身指了指身后的陈易,“我…夫君。”
陈易也拱了拱手,“贫道有礼了。”
“哎,倒是般配。这边也有礼了。”
“赵师姐,你们这是要去哪儿?论道结束了么?”
“刚结束。楼里坐了太久,大家腿都麻了,便歇一会儿。我们几个下去寻些东西,给楼上的师姐师妹们解解闷,添些乐子。”
殷听雪“哦”了一声,道:“寻什么东西?”
“我看啊…那边的灯谜就不错,再让人带些花灯上去。”
“那你们快去吧。”
待那两位女道走后,殷听雪拽了拽陈易的袖子,“走吧,我们上去。”
说完,她瞧见陈易手里的灯笼,问:“收回去吧,那边可亮了。”
陈易想了想便把灯笼收入方地里,他家大殷题的诗当真不错,既有诗味又有字谜。收进方地,掌心尚有余温,触景生情,他一下想起本欲送给周依棠的孔明灯。
不过不待多想,漱玉轩到了,先前拦人的中年女冠看陈易有些面熟仔细打量了一番,不待她开口,就见陈易上前道:
“猪头先生这厢有礼了。”
中年女冠忍不住噗嗤一笑,她低头一瞧道:“原来先生要找的是这位姓殷的女子。”
殷听雪不好意思地侧过脸。
“贫道当时还在想,我观中没这一位女子呢。”中年女冠也不穷追猛打,侧身让路道:“好了,二位请上楼吧。”
芙蓉园处处挂满了花灯,漱玉轩是其中最为灿烂的楼阁之一,殷听雪领着陈易快步登楼,一到二楼,便引得满场注目。
这可是在场唯一一个男子,而且还是剑甲弟子的丈夫,谁人不好奇?
何况玉真观为女道观,平日里接触男子的机会少之又少,一双双眼睛打量着这男子,不过几乎没人认出他是先前的猪头。
除了陆英。
她平淡地扫了陈易一眼,压住心中几分思绪起伏。
观主上前与陈易寒暄了几句,陈易也以道号“后康”做自我介绍,并不透露真名,而后便在殷听雪身边坐下,当然也与陆英同一桌。
陈易看向陆英,后者偏过头去,但陈易还是喊了声:“师姐,许久不见。”
陆英扫了他一眼,而后又扫了殷听雪一眼,少女赶忙往陈易那缩了缩,让他挡住陆英的视线。
陆英垂眉应道:“听闻你近日神功大成,恭喜。”
只此简单一句话,陈易不由敛眸,比起龙虎山时,师姐又冷漠了许多,与当年的周依棠愈来愈像了。
众人目光刚从陈易身上收回去,楼梯口便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先前那两位下楼的年轻女道登上来,后头跟着的,竟是方才槐树下那摆摊的老婆子。她双手提着几排灯笼费力地挤进门内。
“观主,观主!”打头女道笑嘻嘻地说,“我们把楼下那灯谜摊搬上来了!这位婆婆说,她这些灯谜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好多连秀才都猜不出呢。”
老婆子被请到楼中央,把灯笼一盏一盏挂到梁下悬着的细绳上,观主见状起身道:
“方才论道,说了大半日的花开花落、心若菩提,诸位怕是耳朵都起茧了。今夜花朝节,赏花赏灯才是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