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筋一节节爆起,他嘶吼咆哮了一声:“陈吴!”
可话音还未落下,他持刀的左手便已高高飞了起来,半身鲜血溅在他咆哮后惊骇的面上。
李文虎瞳孔剧烈收缩,宛如针尖,浸淫武道多年,又如此岁数,已称得上龙睛虎目,方才刹那间连剑影都看不见!
他虽被茶赤剌不花作磨刀石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可那一招一式都能看得分明……
“是你?”
“别来无恙。”
陈易简单作答,反手起剑绞杀倒掠的茶赤剌不花。
茶赤剌不花满脸惊恐,满脸惊怒,虎目颤抖,他企图咬紧牙关站定身形,断臂的血渗入口腔,激发了最原始本能的反应,他的身体比他的嘴诚实,他一退再退。
之前向长生天发过的死誓,那些“不杀陈吴誓不为人”、“若不报此仇,让我茶赤剌不花断子绝孙”的毒誓,都在那惊鸿一剑中消弭殆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手是怎么断的,像一头愤怒的草原虎王,在中箭入颅后重伤却奋力挣扎。他武艺还在,还能活,他要活着,活着才能报仇,活着才能把那个杀了宇文沅的人碎尸万段。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一个他连剑都没看清的人手里。
一边逃窜间,他一边吹起哨音。
陈易并不放过,步步紧逼,也并未阻止他吹响哨音,正好将混入芙蓉园的亲卫一网打尽,省得他一个一个去找。
茶赤剌不花狼狈地冲出火海,身后那道身影如影随形,不近不远,让他想起围猎时弟兄们留给猎物亡命的一线生机,让你跑,让你以为自己能跑掉,让你拼尽全力地跑,直到你回到巢穴,闪烁寒光的箭矢就会从身后穿碎头颅。
不时有剑气从身后激射而来,恰到好处地封住他每一条变向的路线。他往左闪,一道剑气贴着他的耳畔飞过,往右躲,一道剑气擦着他的肋下掠过,他像一只被猎人追了三天三夜的病虎,气喘吁吁,遍体鳞伤,却不敢停。
哨音还在响,断断续续,远处,已有怯薛的身影出现了,他们在火光中奔袭护驾,嘴里喊着“大汗”、“大汗”,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群被激怒的狼群。
而后鲜血四溅,道道人影如麦浪栽倒,步入剑意天地皆遭剑气绞杀!
鲜血糊满脸颊,茶赤剌不花仅凭本能地亡命狂奔,他像是火场中全身着火的将死之人,已不知东南西北为何物,待鲜血稍微凝固,他撑开眼,低头看见一路鲜血。
“啊!!!!!”
他悲怆着昂天长啸,声嘶力竭。
熊熊烈火烧干了所有的恐惧,族人的鲜血拨动他心底最后一丝骄傲。
逃无可逃,茶赤剌不花猛一拧身,如将死的困兽朝猎人做最后的扑杀。
陈易持剑而立,守株待兔。
浑身是血的茶赤剌不花赫如暴怒的病虎,凭借二品武夫死前的爆发横冲直撞,夜幕破出血影。陈易并未在意,只是在思索善后之事,可他倏地抬眸,忽见一道璀璨的剑光迅速占据了视野。
很美的一剑。
茶赤剌不花被拦腰斩断,上下分离,鲜血轰然泼洒半途中。
淋漓血雨的数丈开外,只见一道出淤泥而不染的身影缓缓自半空落地,触地之时,鲜血刚刚散尽。
陆英收剑入鞘,如一滴露水归入水中,她身上有种清丽出尘的气质,当年殷惟郢就是因这种气质吸引了他,而如今的陆英也愈来愈美了。
…………………………
陈清旸翻身下马,推开拦阻的扈从,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狼藉的芙蓉园。
突逢大变,芙蓉园游人大多都已散去,没散去的也被陈家人所驱逐,其后赶来的监巡院封锁起了整座坊市。
陈易缓缓上前。
一看到陈易,陈清旸的面色惊变,又极快恢复过来,他严肃地跟身旁人交代了一番,而后退到一处无人楼阁里,嘱咐旁人莫要打扰他静思,陈易也绕过人群,进入其中。
“这是怎一回事?!”陈清旸几乎喝问道。
建极帝虽早已归京,可圣驾归京却是今日,恰恰是在今日花朝节,芙蓉园竟发生如此骇人听闻之事。
而且死的都是胡人,其中一位还是草原八贤王。
“茶赤剌不花被我杀了。”
尽管早有预期,陈清旸还是瞳孔猛缩。
良久后,他才吐字道:“你疯了!”
陈易淡淡解释:“他想杀我。”
“他想杀你你就要杀他?!”陈清旸惊愕过后怒不可遏,“那是陛下的堂弟,世袭亲王爵!世宗皇帝之嗣!”
那人并未回应,只默默矗立。
稍作冷静,陈清旸努力平复住火气,他方才那番话看似有些不讲道理,实则切中要理,茶赤剌不花为草原茶赤剌部之主,与当今圣上虽为堂兄弟却极为受宠,其长姊当年曾嫁入皇宫为后,十数年前不幸病故,因此茶赤剌不花犹为爱护当今四皇子汉王,可以说是汉王系的一大助力。
想到这里,陈清旸想起那小子说茶赤剌不花想杀他,可他一个虞人,怎会无缘无故被茶赤剌不花所追杀,甚至要在京城中动武……
陈清旸努力冷静,问道:“他为何追杀你?你且说清楚,我好为你谋划。莫非……”
“嗯,我杀了宇文沅。”
“你可知那是皇族?”他双手止不住颤抖。
“我姓陈,祖上也是皇族。”
“你他妈都当到南朝去了!”
陈清旸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手足颤到无措,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陈易竟胆敢一人杀两王,而且一位是最能威胁到太子之位的汉王,一位是草原八贤王。
若为陛下得知此事,哪怕他泾原陈氏再有泼天大功,也都将万劫不复。
他几乎气昏过去,可另一头那人却反倒朝他咧开嘴,微微一笑,说出一句想都不敢想的大逆之言,
“下一个我要杀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