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熊熊。
火舌从窗棂间蹿出来,舔上檐角、梁柱,连排的灯笼在高温里卷曲碎裂,化作一片片灰烬。门柱从火中斜斜地倾倒,火星四溅间,一具陈氏武夫的尸首缓缓栽倒。
一柄刀从他结实的腹腔中拔了出来。
刀长曲刃,是游牧民族驰骋沙场所用的重型弯刀,以追随元太祖成吉思汗征服万里而闻名于世。刀身从腹腔间抽离的时候,发出一声噗的声响,空气在挤入人体内,里面有巨大的空腔。
持刀之人形销骨立,火光在他凹陷的眼窝里跳跃,庞大的骨架仿佛撑着一座京观,一双虎目让人不寒而栗,
“杀了乔诺的人就在这里?”
他身旁的人踢了踢脚边的一具尸首,道:
“大汗,圣母用巫法请问了白莲老母,杀了汉王的人,今夜就在这里。”
今夜是场围猎。
每一个草原吃马奶长大的男儿都知道围猎为何物。
火势之中,周遭满地都是尸首。
陈家护院的武夫们倒在一起,戍卫们散落在更远处,有的手里还握着刀,刀尖朝上,也有无辜男女突遭横祸,簪花散落一地,熊熊烈火笼罩着整栋楼阁,血被火烤着,散发出一种古怪的腥甜味,繁花似锦的芙蓉园被烈火灼开了一角。
而且还在向外不断燃烧。
“找。”他说。
身旁的人便散开了,像一群被火惊起的秃鹫,在火光和烟里穿梭。
茶赤剌不花没有收刀,刀尖在往下滴血。收刀入鞘需要极大的理智,可当宇文沅的尸首出现眼前时,他就失去了这样的理智。他姐姐的孩子,他的侄子,他还记得他第一次骑马时把尿尿在可爱的小马驹上……
草原贤王舍去了他的部族,因他指尖还残留着为宇文沅合上双眼的触感。
他把那具尸身带到山上,让秃鹫给他一场盛大的葬礼,而凶手要为他陪葬。
他在耐心等待。
怯薛们如猎鹰般在芙蓉园内寻找着那名叫陈吴的男子身影,整个芙蓉园陷入一派混乱之中,人之将死的惊呼声到处响起,这般的突然袭击大肆杀戮理应被长安的大阵所察觉,然而为首之人是草原贤王以及他的亲卫,大阵无法把他们识别为敌人。
火光冲天,高大的楼阁只剩下骨架还在火中燃烧,茶赤剌不花一动不动,任凭头上火花飞溅,将自身气机养精蓄锐到极致。
然而,踩破木片的轻微嘎吱声,让矗立如金刚泥塑的茶赤剌不花睁开了眼。
一个老人从浓烟中缓缓而来,肩上挑着大枪。
“李文虎。”
他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茶赤剌不花看着他。那双凹陷在深眼眶里的虎目,从老人的脚开始,缓缓往上移,移过那条粗壮如龙的小腿,移过那根挑在肩上的大枪,移过那张火光中皱纹深深的脸。他的目光在老人脸上停住。
茶赤剌不花咧开了嘴,那张形销骨立的脸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森冷得可怕。
“好,李文虎。”
…………………
李文虎曾经给他留下过不浅的印象。
那日袭杀太子,虽最后因太子宇文洺早有准备而功亏一篑,然而兵败如山倒却是始料未及之事,他们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其中缘由,恰恰在于那群陈家早已安排好的侍卫,其中的其中,更在于这老而弥坚的四品武夫李文虎。
枪锋挑破浓烟,火光中显出沉黯的铁色,茶赤剌不花微一侧身,枪锋擦着耳畔呼啸穿过。
李文虎转手按杆,挺枪向下猛砸,大枪如林中飞跃的巨蟒般扭转身形砰然坠击,茶赤剌不花弓身以刀背相抗,枪锋弯刀砰然相撞,砸开漫天火星。
须发漫天飞舞的李文虎犹想用力,却见那草原贤王以刀镡格住长枪,竟是纹丝不动,李文虎双臂鼓起如虬龙般青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草原贤王以巨力把长枪生生撑起。
李文虎咬紧牙关,腮帮子鼓出两道硬棱,他猛地收枪,枪杆在他手中一缩、一拧、一转,枪锋从弯刀上滑开,像一条蛇从猎手的指缝间溜走。他不退反进,枪尾往地上一顿,借力弹起,枪锋从下往上撩,直奔茶赤剌不花的下颌。
茶赤剌不花后退半步,恰好让枪锋从他下巴前三寸处撩过,一举一动何其从容。
李文虎一枪撩空,顺势转身,他腰身拧转如大龙,大枪画了一个满月般的圆弧从另一侧横劈下来。
茶赤剌不花以刀一撞,李文虎整个人便因反震倒飞而出。
李文虎撞断一处燃烧的梁柱,踉跄中勉强站稳,他的呼吸开始重了,几十年的功夫都浸在这根白蜡杆子里了,枪就是他的手,他的脚,他的命。可他的枪在那人面前,像一根孩子手里的竹竿,再怎么舞,也伤不了大人分毫。
这便是武道境界差距,犹如天垫。
茶赤剌不花缓缓上前,每进一步,身上的气势就涨一分。
他把眼前这个老人当成了磨刀石。
他要让自己的气势一步步攀上巅峰。不是为了杀李文虎,杀一个四品武夫,不值得他费这么大的劲。他要杀的是那个杀了宇文沅的人,那个叫陈吴的人,那个今夜必须死在他刀下的人。他要让自己的刀足够一刀毙命,不能有任何闪失,所以他要磨,用眼前这个老而弥坚的老人来磨。
李文虎又刺出一枪,这一枪刺得很刁,枪锋穿过茶赤剌不花的刀影,直奔他的咽喉。茶赤剌不花反手一斩,一刀一枪登时如龙虎互相扑杀撕咬,砰砰相撞,砸出漫天火星。
蓦然间,茶赤剌不花屈肘砸向枪杆,枪如被截住七寸的大蛇般痉挛颤抖,李文虎双目一骇,反击而来的巨力震断他的虎口,再一眨眼,茶赤剌不花已一刀斩到面前。
李文虎已感受到脖颈间即将飞腾的滚烫鲜血。
一瞬间他眼里恍然掠过许多身影,有当年死于他手的胡氏一家,有胡佑行跪地而死时不甘的双目,以及那新收的成天幻想天下前十的弟子,一幕幕掠过,像旧日名帖掷地,像一笔积账终于翻到了该清算的那一页。
“喂,老哥们别死啊。”
轻描淡写得欠揍的话音落下,李文虎睁开眼,本应出现在咽喉处的刀锋没有出现。
两指夹住刀锋,再不能寸进。
茶赤剌不花看见那人,一双虎目目眦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