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放在一般的话本小说里,只怕自己跟周依棠的关系就要被撞破了。
可周依棠和陈易这夫妻二人一向有极强的反陆英意识。
从旁观者的角度一想,真是天造地设,陈易略有自得,两世为人,哪有这么简单。
陈易拍拍手拉开椅子坐下,先前陆英未来时,他已经将芙蓉园所发生之事告知了周依棠,更兼回顾在西晋长安一直以来的经历,眼下谈及道昨夜大慈恩寺之事,道:“我们继续说正事?”
周依棠微微颔首。
“我也不瞒你,当时是菩萨剑所赠的一场机缘,你也从武榜听到他再出江湖的消息,如今他似为西晋效力。他不知因何故愿意帮我,我步入前世的光阴长河,应了这场机缘。出来就是天下第十一,我本来没想着上榜。”
“有上尸中尸,没想上榜?”独臂女子点道。
陈易似笑非笑道:“我在前世看到更好的。”
周依棠无意追问,阖眸间掠过一个个位列武榜的名字,如自言自语般道:“天下第一的许齐,不同历代第一老而弥坚,臻于极境,时至今日这怪物仍未见顶峰,如日方升,气生万象。并列第一后为第二的无相禅师恰恰相反,当年臻至圆满,如今亦是圆满。而后魏罡、耶律胜则日中则昃,盛极必衰。草原诸贤王之首的拔都气象日盛,行气如虹,断剑客不知何处,不能定言,而后的公孙官一如往常,神秘莫测。轮到我,月出青陆,虚伫神素,落落玄宗。杨元魁天下刀宗,历久弥新,雄浑无比,闵宁第十,或有不世之风。”
陈易一言不发地听完她点评武榜中人,这无疑是给他打个样,正如龙虎山上第九剑斩第十,武榜中人绝不可能是上榜后就一团和气,这是武榜,不是武林,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是千百年的道理,谁知他陈易某日与哪位武榜中人为敌。
而且周依棠为避免自己陷入窠臼,按部就班,只粗莫谈其武意,不论其招数武技,师者苦心,陈易自然明白。
可到最后都没听到自己的点评,陈易有些纳闷了。
周依棠似看了出来,道:“我说出来,只会桎梏你。”
陈易“哦”了一声,他其实挺想听听周依棠如今评价,不过罢了,他道:“这场机遇,我算摸清这皇帝的图谋,收纳西晋乃至诸朝的龙脉,大抵是为天地崩塌开一方净土,然而大势已至,天意难违,所谓聚纳龙脉,只是寅吃卯粮的手段,一不小心吃撑了成饿死鬼。”
前世中所见的妖魔横行、生灵涂炭的景象仍历历在目。
“那的确是净土。”周依棠意味深长道。
陈易略所思考,惊诧道:“妖魔的净土。”
周依棠不置可否,道:“武榜前十里唯有菩萨剑,此人堪称涅槃,所行所为几近无常不可洞见,西晋的末路,他不会预料不到,但仍放任晋室及背后的仙佛作为。若说天上之人以西晋之地为棋盘,一城一国皆为棋子,而他则更像打造棋盘的匠人。”
她这一回少有地吐露了许多,话语也多,许是因他已是武榜中人,陈易眸光微烁,问道:“匠人和棋手间,孰高孰低?”
“没有高低。”
“这样就好。”
屋内的灯火慢慢弱了,周遭光芒黯淡,而后兀然一灭。
陈易起身挑眸一看,油还有不少,是灯芯烧尽了,他告诉周依棠,后者便翻起灯芯。
忽然降临的漆黑中,周依棠问:“你是否记得你前世补天时说了什么话?”
陈易欲言又止,不待他开口,她先道:“我记得。”
此事随口提起随口放下,都是题外话。
过了一会,周依棠拈芯为灯添火,室内再亮了起来,“建极皇帝聚纳诸龙脉打造一朝之天,以龙脉代替天柱撑住天道崩坏,可你我都知前世的结果,伏尸百万,流血千里,长安等诸地都化作魔巢,晋虞两朝反倒是晋朝先亡。”
陈易微微颔首,他刚刚回忆片刻发现自己实在想不起前世补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具体如何补天也记不清,只依稀知道是承继了周依棠的剑甲衣钵,以身补天。至于说了什么话,想来是些“杀尽天下仙佛”“来日重生当荡平天下”之类的狠话。
他应道:“集龙脉这一招一旦功成,晋室就真真正正地与天同休,晋亡则天地崩,真正实现了古来君主的所思所想,可惜功成不得。
建极皇帝也是聪明过头,但世上太聪明的皇帝往往没有好下场,譬如唐玄宗譬如汉武帝,聪明往往想要一举多得,用一件事的功夫去办成三四件事,却没有想清楚后面的代价。”
“故此,不必在意与西晋为敌。”
周依棠平淡应着,心底却掠起那在天门前痛苦呻吟的身影:“师尊,我好疼啊……”,代她补天的代价,他当年想清楚过么?
“皇子都杀了,怎么可能怕跟西晋为敌,别说西晋,很多事我都不怕,不是说不敬畏,也不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只是事到当前心无旁骛,如果已经走错了路那就一错再错。”
师尊在前,陈易忍不住倾诉自己的所得,
“我心天地为天地,人生人死,天地依旧。”
周依棠抬起眸打量这素来叛逆的弟子,破天荒道:
“陈易,你大道可期。”
陈易也不假谦虚,反笑道:
“师姐不学我的剑,舍近求远,可惜了。”
他再度提及陆英之事,周依棠目光微寒,道:
“不要以为你的路就当真大道,剑甲之路历代先人走过,你的路只你一人。”
“不跟你吵不跟你吵。”
陈易摆手说着,无赖地把头往她怀里拱了拱,
“我想睡你。”
这种话也就只有他能以撒娇般的语气说出来,周依棠眸生厌意,冷冷道:“粗鄙。”
“夫妻间说这种话不正常吗,你又不是没听过真正的粗鄙之语。”仰头见她神色不耐,陈易便转了话道:“说回来我也确有不对,该当敬你,只是自龙虎山一别后太想你了。
独臂女子面色稍霁,她不是听不出他的思念。
陈易见状有戏,得寸进尺地说起情话:“当时龙虎山上好不容易跟你消弭矛盾,可很快又分别了,我虽一路下南疆去找秦青洛,却想起‘故剑情深’这成语,入夜后便不时盯着后康剑,想着何时重回旧梦。”
周依棠却蹙眉道:“我是故剑?”
“……”陈易一下憋住了嘴,好一会后张嘴想要解释。话音未出,先递个无辜的眼神: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依棠看着他,平淡道:
“不必再说。知你思念……但如此情深蜜意,只怕不是想找我,而是想找温柔体贴的通玄。”
?
陈易有些傻眼。
自己吃自己醋的女人,这世上还有第二个吗?
周依棠面无表情道:“你来,若是为听雪,就去找听雪,若是为通玄,就去找通玄,不必寻我欢喜。”
语毕,她的意思已经清楚,不必再过多解释,相信这逆徒也明白。
毕竟在前世,他们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现在去找小狐狸。”陈易径直从椅上起身,不容她拒绝道:“著雨,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有点畜生,今晚要吃三个人。”
独臂女子一怔,他身影倏然一闪,竟瞬息远去。
“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