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时所得的赤金舍利子,随陈易武道渐有进益其功效愈来愈小,到了四品后就基本用不上了,加之周依棠拔苗助长的金丹境,就此在方地中蒙尘。
不过师尊却将此记于心内。
如果不是周依棠一提醒,自己很难想得起赤金舍利来,陈易也是略作回忆,才记得那是荡寇除魔日出自一位立地成佛的阿修罗所化。
心湖天地间,赤金舍利子如一窜火星扶摇直上,直至天际,与从天外而来的魔佛舍利相会,初如水火不容,天地也随之微微颤抖,唯靠明殿光辉压胜,方才护持住这方天地。陈易凝神引导,在梵音与魔音持续不断纠缠之间,渐渐阴中有阳,阳中有阴,有阴阳相合之意。
陈易深吸一气,低头一看,却见真龙的头颅从水面浮出,胆战心惊地瞧了一眼,陈易扫过来时,真龙马上钻回好不容易修缮好的龙宫里去。
天地异动,它还以为小友夫人又发疯了。
意识回到梦海,果真见这座古寺佛刹了无魔气,那些古怪诡异的壁画雕像都已死气沉沉,不再如同活物。
冬贵妃环视周遭道:“魔佛舍利为阵眼枢纽,此方阵眼已缺,大阵应该也被削弱,再取走几处枢纽,大阵不攻自破,晋室再无聚集龙气的可能。”
冬贵妃再度提到龙气,陈易侧眸扫了她一眼。
那高丽女子微微一笑道:“贫尼到底要为娘娘办事。”
陈易嗤笑一声,不与之争辩,当是时,却见周依棠忽然起剑,持剑在前,发梢无风自动,
“有人觉察。”
磅礴沛然的气机如游隼惊飞时扰动风流般,自远处天际逼将而来,唯有足以开宗立派的人物方才能注意到这点细微变化。
陈易道:“走?”
“走。”
此方入梦海是探查虚实,而非颠覆大阵,不同于陈易,老于计算的周依棠鲜少做临时起意之事。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其失往往失在一瞬间的奇思妙想。
三人当即不多停留,出了古寺踏虚远去。
半炷香后。
一袭白衣僧袍飘飘而至,略作停顿,悬于古寺佛刹之上。
菩萨剑双手合十,默诵佛音,目光览视一圈后,并未落向被取走魔佛舍利的佛刹,而是落向大雄宝殿,三魔女的莲台前,已不再供奉那柄残刀。
“阿弥陀佛,陈施主既已计穷力竭,又何苦困兽犹斗。”
………………
飞掠八千里。
彻底远离空虡台后,三人止住脚步。
冬贵妃扫了眼陈易手中残刀,道:“这刀你有何打算?”
“不知道,我得回去研究下,或者找机会去大慈恩寺见一见陈清旸,让他看看有何端倪。”
陈易左看右看都看不出这残刀有何特异之处,纵使开天眼一观,这刀也如一柄随处可见的缺角断剑一般。
至于心想事成,断剑客武榜之位尚在自己之前……
见陈易已有决断,冬贵妃微微颔首,佛唱一声道:“贫尼对左相也有所交代,是时候该告辞了。”
陈易正欲点头,突然听身后一声:
“贵妃这便想走?”
冬贵妃步子微顿,问:“真人还有何见教?”
眼前一闪,独臂女子已来到身前,她不冷不淡道:“反倒有些过去的事想请教。”
陈易脸色微变,瞳孔微颤,冬贵妃也暗道不好,当时只顾戏弄陈易,一时没意识到剑甲才是硬茬。
陈易碍于是她男人的缘故,再如何也不会过激,大不了顶多之后男女之欢罢了,她一尼姑怎么会怕男女之欢,任他如何用力使劲,默念佛经视之如鸡肋而已。可周依棠与她非亲非故,而且同为女子,自然知道女子彼此下手最狠,毫无顾忌。
“你与他何时相识?”正想时,周依棠问话已至。
“呵…是地府相遇。”冬贵妃赔笑道:“真人何必问贫尼,问施主便是了。”
“他嘴里没有真话,所以我问你。”
面对独臂女子的诘问,冬贵妃如沁冷汗,这是她在面对大小殷时从未有过的,唯有面对安后时方才有相似的坐立不安。
一旁的陈易也有所局促,当年地府的经历是同大殷的宝贵回忆,他时至今日仍记得一清二楚,怎会不记得如何相识冬贵妃,当时还被小狐狸捉奸在床。
其中事情纷繁复杂,这高丽女子要是化繁为简,施展春秋笔法,他陈易可就成卑鄙小人中的卑鄙小人了。
冬贵妃也不大敢将当年的事原本吐露,故而道:“地府初遇,贫尼是对陈施主一见钟情,加之太后吩咐,有结露水情缘之意。”
独臂女子问:“你一尼姑也会一见钟情?”
冬贵妃小声嘀咕了一句道:“真人尚且动凡心……”
哗!
霎时间剑意凌然,身下数丈梦海骤然风停浪止。
冬贵妃身形摇曳,柔弱无质般不胜剑意威压,足下轻点往后一跳,往陈易身后躲去。
陈易瞳孔微缩。
不需要过多的话语,仅仅一个动作,立刻由主要变次要,把陈易架火上烤。
剑意凌到身前,陈易周身泛起寒意,像被成百上千剑架住四肢百骸,他自然大可以力破开,可这又是跟周依棠翻脸,昨夜才畜生过一回来了次三人行,怎能说翻脸就翻脸。
“让开。”周依棠淡淡道。
“你可不能让开,要是让开贫尼必将当年的事不该抖落抖落,该抖落的不抖落。”冬贵妃传音入密,识大体的她主动回应道:”贫尼有意试炼自己禅心,一见钟情也不难理解,何况当年见陈施主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温润如玉、高风亮节……”
“你说的这些他有一个对得上?”周依棠冷冷打断。
陈易轻咳了声:“大致对得上。”
话音一出,彼此微静。
周依棠扫了他一眼,敛眸一问:“…你要护她?”
陈易一下闭起了嘴,心中斟酌起各种各样的措辞。
三人当即在梦海中僵持住,做妻子的周依棠咄咄逼人,冬贵妃这露水情缘的红颜知己躲在身后避其锋芒,徒留陈易一个人绞尽脑汁两头不讨好。
过了不知多久,似受不住这剑意威压,冬贵妃出声道:“罢了,说来此事过错在贫尼,是贫尼惹是生非,最后自荐枕席。”
高丽女子没让陈易陷入两难抉择,她不会去试一个有妻子的男人最后会选谁,谁叫她是半个外人。
周依棠不曾抬眼道:“出来。”
冬贵妃从陈易身后小心踏出,亦步亦趋地直面周依棠,轻声道:“贫尼当年在地府为宗门谋划,偶遇施主,与他精诚合作,却不料途中身中奇毒,只好乞求施主以身解毒,施主亦是不愿,但奈何贫尼苦声哀求,不忍见贫尼就此亡命。”
话这么一说,细节省略了许多,又将当年的事大致勾勒了出来,给人的印象大不相同。
冬贵妃适可而止,也没说“愿以死了却因果,就此坐化”云云,否则周依棠当真一剑斩过来如何是好。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就在冬贵妃即将感到窒息时,周依棠开口道:“既如此,错在于你而不在他?”
冬贵妃咯噔一下,道:“倒也不尽然,施主也没守住本心。”
周依棠终于抬眼,凝望着她,冬贵妃顷刻如履薄冰,前者缓缓道:“他身边女子众多,我已习惯,唯忧他遇人不淑,你可是良人?”
冬贵妃马上道:“贫尼苦修佛法自是良人,施主亦是良人。”
终于剑意有所收敛。
“你方才叫他什么?”不待冬贵妃缓一口气,周依棠忽然问。
冬贵妃一愣,“...施主......”
“不是施主,谁人都可是施主。”独臂女子嗓音忽然生冷。
冬贵妃不解其意,好一阵后想到什么,垂下眼眸,
“是…”她自行纠正,声音轻柔道:“…夫君。”
陈易看了这长发尼姑一眼,欲言又止,片刻后应声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