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书省一连几日灯火通明。
建极帝巡京归来,政事不可谓不多,各地呈上来的奏折堆得像小山,户部的账册、兵部的军报、吏部的铨选名单……都等着御笔朱批。
近来又出了茶赤剌不花遇刺一案,草原大贤王拔都已经来了三道急报,皆是亲笔撰写,措辞一封比一封严厉。建极帝看了急报,只吩咐“不必回复,按下不表”,朝中百官都心知肚明,这八个字已近乎龙颜大怒。
彻夜处理政事的国相完颜雍满面疲相,出了公房。
轿子停在门外,候了多时的轿夫们忙掀起轿帘,完颜雍登轿不久,忽然瞥见一个小黄门从宫墙那头匆匆走来。
“国相且慢。”
听这声音,刚刚登轿的完颜雍慢慢下轿,因说话之人是曹秉笔的义子,而曹秉笔则是建极帝潜邸之时便相伴随身的宦官,建极帝入主大内后便提拔他为司礼监秉笔太监,故称曹秉笔。
小黄门走到近前先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凑上前,附耳低声道:“老祖宗吩咐小李子给您带个话,请您到延英殿小斟一杯。”
延英殿是内廷偏殿,远离紫宸殿,靠近御花园,是西晋历代皇帝禅修之所,拉开四扇纸门,可见春时桃花怒放,冬时群木凋零,鲜明的四季变化,有诸行无常之佛理。
想到是内廷,完颜雍眸光微动,从中意会到什么,当即下轿,整了整衣冠,随着小黄门往内廷走去。
一路上宫灯盏盏,摇曳的灯火间,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明黄色的宫门。
小黄门领着他在宫中左拐右拐,穿过御花园的小道,终于在一处殿阁前停下。
四扇纸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淡淡的酒香飘了出来。
完颜雍脱鞋跨过门槛,果然见到曹秉笔席地而坐,正执壶为蒲团之人斟酒,完颜雍当即一拜。
建极帝姿态随意,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爱卿免礼。”
完颜雍缓缓起身,走进来时却一个踉跄。
“国相小心,”曹秉笔斟完酒道:“陛下,看来国相为国事操劳,旰食宵衣,呕心沥血。”
“呕心沥血?曹大伴莫说这等扫兴的话,朕也知国相疲惫,今夜是请国相赏花放松放松。”
“臣御前失仪,臣向陛下请罪。”
“好,罚你一杯。”
建极帝当即将曹秉笔斟给自己的酒递给完颜雍,完颜雍双手接过,眸光微动。
尽管知道是有意施恩,完颜雍心仍意动,
当今我大晋天子,何等仁厚圣明?
三代以来无出其右矣。
完颜雍一饮而尽,递还酒杯,建极帝搁在一处矮桌的空位前,道:“爱卿坐。”
完颜雍在下首坐下,曹秉笔为二人都前后添上酒水。
建极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
“茶赤剌不花的事,查得如何了?”
完颜雍微微欠身,道:“臣亲自经手此事,监巡院那边还在查。凶手手段极高,现场留下的痕迹很少,臣已责令加紧追查,一有消息,即刻禀报陛下。”
建极帝听了完颜雍的禀报,又抿了一口酒。
“朕过问过钦天监,”建极帝语气平淡道,“问他们是何人杀了茶赤剌不花。”
完颜雍微微欠身,默默静听。
“监正说不知。”建极帝顿了顿道:“他说他起坛卜卦,却只见一派浓雾。茫茫荡荡,什么都看不清。想来杀朕堂弟者,非同一般。不仅无惧气运反噬,而且……能隔绝仙佛窥伺。”
完颜雍心头一凛。隔绝仙佛窥伺,这六个字的分量,天下修士千千万万,能做到这一点的,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建极帝一字一句道:“一品境界,武榜中人?”
完颜雍诚惶诚恐道:“陛下所言极是。”
曹秉笔在一旁笑着接话,道:“国相通宵达旦追查都无果的案子,陛下三言两语便点出了重中之重。”
建极帝只是一笑,摆了摆手,“莫要奉承恭维,朕归京不久,国相政事繁忙,查案之事本就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爱卿不必拘礼,喝酒。”
完颜雍便做出轻松的姿态,低头喝酒,显得有几分仓促的滑稽。
“爱卿,以后你的担子会更重,需要多担待啊。”
完颜雍微惊,他从中觉察到什么……这一回,只怕陈家凶多吉少了。
果然,建极帝话锋一转,谈起了左相陈清旸。
“左相近年来劳苦功高,朕一直记在心里。他比爱卿年长几岁?朕记得,他今年该有……五十有六了?”
完颜雍欠身道:“陛下记性好,左相今年五十有六。”
“五十六,”建极帝微微颔首,“都快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了,仍为国事繁忙,朕心甚慰。”
完颜雍迟疑了片刻,斟酌措辞道:“臣比左相尚年长几岁,今年六十有二了。”
他本意是想替陈清旸说句话,可建极帝缓缓摇头。
“爱卿不同,”建极帝看着完颜雍,带着几分亲近,“爱卿是我草原中人,自幼习练弓马骑射,体格强健,精神矍铄。便是到了七十,也当得起这朝堂上的担子。汉臣都是舞文弄墨的文弱书生,与爱卿不可相比。”
从西晋立国那天起,虽西晋诸帝都多言“胡汉一家”,然则内里的份量一旦上了秤,就各有轻重。
建极帝阖起双目,静静品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