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雍也跟着垂首抿酒,酒水略有咸苦,他忽有一瞬兔死狐悲之感。
建极帝缓缓睁眼,双目中隐隐有精光闪烁,
“陈爱卿,是肱骨之臣啊。”
完颜雍心头垂着眼,看着杯中酒液泛着昏黄陈旧的光泽,忽然想起年轻时与陈清旸肩并肩跨入朝堂的模样,那时候他们未生白发,意气风发,立志中兴社稷。后来他老了,他也老了。
天子还很年轻。
“左相的门生故吏,朝中不少,地方上就更不用说了,州县两级,不知多少是左相为国荐才。”建极帝吩咐道:“国相回去后清点出来,多加重用。”
“臣领命。”
建极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殿外,此时方才真真正正地赏花。
延英殿的桃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粉白相间,在灯火里显得格外娇艳,月色间花瓣随夜风轻轻飘落,眼中是一片写意的美景。
“前些日子,”建极帝语气里带着轻松,“朕微服私访金仙观,于终南山偶遇一位仙人。”
完颜雍略作回忆,只记得金仙观是一处没落残破的道观。
“朕问那仙人,问他,你看到了谁?仙人说,”建极帝缓缓道,“他看到了周文王。”
完颜雍沉吟片刻后道:“臣斗胆说,仙人有失偏颇、自持风度,文王受命而武王有天下。陛下覆灭伪朝在即,受命而又得天下,文武皆备。臣以为,当论之以元之世祖、唐之太宗、汉之光武。此古来受命中兴之主也。”
他说完垂首等建极帝的反应。
建极帝抿唇微笑,既无点头,也无摇头,这与他一贯谦逊贤明的作风不符,显得意味深长。
完颜雍相伴已久,早已简在帝心,此刻却觉得有些看不懂建极帝,他心里疑惑,建极帝心中,到底藏了什么?
他一时想起些许京中的风闻,却不敢多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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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过旁人,果然已是两日之后。
看着艳阳高照,陈易眉头紧拧,这突然的时间变化与之前不可谓不相似。
三人再上马车,殷惟郢也是脸色微白,虽然听陈易说起过,可亲身经历却全然不一样,竟当真发生了这种斧烂柯尽之事。
她侧眸一瞧笨姑娘,发现这没心没肺的满脸紧张,女冠收敛了下神色,自己要是跟她一样紧张成什么样。
不过,陆英之事,着实古怪。
“走,去玉真观。”
马车滚滚向前,离开大慈恩寺转过街角朝玉真观而去。
从晋昌坊到辅兴坊,临近大朝会,许是贤王遇刺的风头稍微过去,又许是百官献祥瑞的兴起,沿街又是繁忙热闹的景象。
目光所及之处,人潮涌动,车马如龙。
达官显贵们的轿子一顶接一顶地从街头抬到街尾,队伍绵长,不知几百丈,满街都是各家贵人的家仆奴隶,有的挑着担子,有的驾着车子,有的牵着牲口,那些担子里、车子里、牲口背上,都是奇珍异宝,有藏地送来的大象,模样憨厚,身躯庞大如山;有天竺送来的狮子,毛色金黄,威风凌凌;还有脖子高得擎天的麒麟,不知是从何方佛国而来;除了这些活物,亦有各种各样的宝物,琉璃珊瑚树、宝石观音像、碧玉蟠桃、石纹黄山……
这般盛况,便是大唐天宝年间,安禄山进贡唐玄宗,也不可比拟。
那时候安禄山不过进贡了几匹骏马、几车珠宝、几件珍玩,哪像如今这般,万邦来朝,百兽率舞,祥瑞遍地,瑞气千条。长安城的百姓们扶老携幼,挤在路边啧啧称奇。
“便是开元盛世,也不过如此了。”
“开元算什么,如今我大晋才是真正的盛世!汉家正统!”
“快看、快看那头大象!李知事送的吧,我当时见过!”
“李知事这会把曹侍郎给比下去了,他俩可不对付。”
马车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避开了主路,绕了一大圈方才到的玉真观,陈易跳下马车,并未行拜上名帖的虚礼,携二女纵身自墙外一跃,踏虚而行,落入观内。
他们自起身到落地,皆不避他人视野,可旁人却好似没看到般,视若无睹,照旧做着自己的事。
殷惟郢虽不知许多武道之事,见这一幕仍不住心头震动,这才短短两年不到,陈易的剑意天地如今已臻至化境……
得庆幸有她这大夫人做贤内助。
女冠暗暗感慨,京城初遇陈易不过是一不入流的武夫,后来渐渐登堂入室,直至今日武榜有名,届是与自己相伴后的事,功在不察之处,暗合天道,道经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自己于他有这般大助,也不知一声“好姐姐”何时能等到。
陈易带殷惟郢和东宫若疏到殷听雪所居的客舍,敲门后,少女马上来开门,看到三人有些惊诧。
“惟郢姐、东宫姐姐也来了?”殷听雪道。
“嗯,你先招待她们,我去找师尊议事。”
“好,怎么不事前说一声,我都没有准备。”
小小埋怨一句,殷听雪小跑去端来茶具。
陈易转身而出朝周依棠客居的院子而去。
一路没有阻挡,直至到院子出现在小路的尽头方才停下,出现的不只是院子,还有院中树下走桩舞剑的陆英。
独臂女子矗立厅门处,无声细观徒弟的剑法。
陈易见这一幕皱起的眉头松下又拧起,这样看来,大慈恩寺跟玉真观确实不是同一个陆英,可既然如此,大慈恩寺还有之前城隍庙下所见的陆英……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