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诃迦卢尼迦耶!”
她一声疾呼,像是要喝退天魔,可一切都于事无补。
这个红粉骷髅亦无不可的男人以趁着佛经慢慢探手。
“唔!”
佛珠从她松开的指缝间断线滚落,一颗一颗地掉在地上,滚到床脚下静静矗立,随后因床榻轻轻摇晃,又滚了起来……
……………………
床榻不耐久战,柱脚蔓延开一道裂痕,陈易轻轻拂过,拣起地上散落的佛珠。
热气蒸腾帘帐,已分不清是谁人的汗味,彼此驳杂混润。
冬贵妃把脸埋进软枕里,只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她的声音从枕头的棉花里闷闷地透出来,再没有方才念经时的从容肃穆,像是咬着牙在跟他较劲,
“…贫尼这回……可真被你糟蹋惨了。”
陈易扫了这露水情缘的女子一眼,冷淡道:
“再有下次,佛珠都塞进去。”
冬贵妃一下噤若寒蝉。
好一会后她才叹声道:“我不过是想说几句气急败坏的话引你起怜意,你何必这般让人心寒。”
陈易下意识心下一愧,可贤者时间让他多想了一步,忽然从“那句让人心寒”捉摸出点味来,冬贵妃这女人总在说这样的话,好像他每一次做的事都不对,而她每一次坑害、利用都情有可原,一下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啪!
冬贵妃尖叫一声,错愕地看他。
陈易捋起她那长发,攥在一起轻轻一扯,道:“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净,一切都是我的错咯?”
“…绝无此意。”冬贵妃生怕他再来,颤颤道。
陈易“呵”了一声,也不管她,随意掀被往她身上一盖,穿上衣裤大步而出。
望着他背影消失卧房,让他心存警惕的目的达到了,可不知为何,冬贵妃并没有如愿松一口气,她脸色怔怔,反而几分若有所失。
到了客厅,已有茶水备好给他,殷惟郢往前一推,陈易双手托起喝上一口,教训过坏女人后,心情颇为舒坦。
女冠见他心情大好,松了口气,之前那番话,除了以大夫人的身份立威以外,更有转移陈易注意的心思,有冬贵妃挡在枪口上,他也无法留心东宫若疏的端倪。
陈易疲懒地瘫坐椅上,默默吃茶,许久未细品大虞的点茶,眼下有些怀念,只是大虞也不叫大虞了,应当叫大齐,既以女身,当王国土,固然是千年谶语不假,然而其中多少腥风血雨,不得而知。
陈易忽然想起岳父景王,不知可好,掐指一算,应当并无大碍,轻声道:“安后冒天下之大不韪称帝,你父王……”
“不必忧心,我早已卜卦,那边也有我师傅照拂,我父王是前朝贵胄,那女人一时不会动他。”
陈易微微颔首,看来她早早卜算过,她虽然常常说着摒弃红尘的话,却时时放不下那萦上心头的些许挂念。
如此倒好,不必把那一口气提在心头,能稍歇几日了。
陈易仰头靠椅背虚阖眼皮,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清闲。
这般似睡非睡不知多久,院门处急匆匆飘来宽袍大袖,殷惟郢拍了拍陈易,陈易睁眼就见殷听雪一喘一喘地跑了进来。
她一副刚刚惊醒的模样,惊声道:“不好啦,不好啦,闵宁、闵宁要跟周真人打起来啦。”
陈易瞪大眼睛,怎么自己没休息多久就后院起火了,而且刚刚大战落幕,二人再如何争锋相对,怎么可能打起来。
眼神一凛,陈易道:“你慢点来,说清楚。”
陈易知道,这宛如剑仙二人一旦开战,只怕此地玉真观都要碾为齑粉,他那一口刚松懈下来的气重新提了起来,瘫在椅背上的脊梁骨立马挺直。
殷听雪跑得急了,发髻都歪了半边,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她素来不是个容易慌神的性子。
她喘回了一口气,“今天闵宁来找我,问我周真人在哪个院子住。我刚睡醒,迷迷糊糊的,也没多问,就给她指了路,周真人住的是西北角那间独院,你也知道的。”
陈易点了点头,示意她往下说。
“她道了声谢转身就走,走了两步我才反应过来不对。”殷听雪咬了咬下唇,“我就赶紧追出去问她,闵宁,你要做什么?”
殷听雪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陈易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后怕。
“她回头冲我咧嘴笑了一下,说:‘打架。’”
陈易的眼皮也跳了一下。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殷听雪攥紧了衣袖,“我就说你别闹了,她却跟我说,周依棠是她的争道之人。
她说,她跟周依棠,两人使的都是活人剑。此方剑道走到尽头,只容得下一个人。活人剑练到极处,便是天人化生的境界,可这剑道之极只容一人独证。两人走的是一条路,但这条路太窄了,容不下两个人并肩。
她说,武无第二,这剑道争不了假,也留不了手。有我无她,有她无我。”
陈易自然清楚其中门路。
活人剑也好,杀人剑也罢,剑道走到一定高处,比的便不再是剑招的繁简、功力的深浅,而是对剑道的理解与印证。
闵宁的活人剑,是浩荡江湖中磨出来的,一剑祭出,万人辟易,要的是以杀止杀的爽利与慈悲并济的大义。而周依棠的活人剑,是以出世之心行入世之事,一剑既出,直通天地,求的是剑通真玄的高古超然,两人殊途同归,都想走到活人剑的尽头,可尽头只有一方立足之地。这并非私怨,更不是意气之争,而是大道之争。
见陈易沉吟久久不语,殷听雪急急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能怎么办?”
陈易眉头愈蹙愈深,又像是到极致处忽然松开,他冷冷一笑,摆手道:
“待会我就去告诉她们,剑道之争可以,打生打死也行,她们怎么办不归我管……但是,谁输了谁就泡菊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