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女是注定有此一战。
剑道之争,看似笼统朦胧不知何所起,其实自前世便因缘注定,二人无形中的大道之争已是必然,前世因周依棠为求极境走火入魔,剑道为陈易所破而无疾而终,春秋剑主独上高峰,今生却是二女同在一路,而且都离山巅不过一步之遥,只待分出高下,谁便独占鳌头。
这不是寻常武夫争强斗狠,也不是意气用事的寻衅滋事,两人都走到了足以开宗立派的极高处,高到世上已没有几个人能看懂她们之间那一道若有若无的隔阂,陈易纵使看清也不敢轻易越界,若是拼死阻了谁的道路,难免有人剑心崩溃,走火入魔。
所以陈易说“掺和不了”,不是推脱,是实打实的大实话。
可殷听雪哪里明白,眼里全是水光,急急道:“你、你还有心思说这个!她们要是真打起来,打生打死如何是好?别的不说,你不就少个老婆了吗?”
这话一下刺到陈易痛处,咯噔一下站了起来,也就小狐狸能够半点不吃醋说出来了。
“倒不至于真的打生打死,算了,我还是看看去,先跟她们把狠话撂下,看她们哪个不怕。”
殷听雪立刻小跑出门在前面引路,时不时回头催他快些,那模样真像一只急着回窝的狐狸。
出了院门,脚下的碎石小径蜿蜒进一片茂密的紫竹林,竹叶在月光底下闪着银边,风穿林而过,簌簌声不绝于耳。
拐过一道弯,陈易就顿住了脚步。
竹林小径之间,一道身影正缓缓而来。独臂,素衣,衣袂被迎风起伏不定,竹叶间隙漏下的月光在她身上斑驳,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从一幅褪色的古画里走出来似的。
她应当已经见过闵宁了。
见她气息自如,陈易提起的心放下来一半,没打起来是好事,但约剑多半已成定局,只是不知何时而已。
周依棠也看见了他们。
陈易不动声色地拿胳膊肘碰了碰殷听雪,朝周依棠的方向努努下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去说,有些话他可不便开口。
殷听雪听得到。
三人三剑大战拔都,闵宁是他冥冥中心有灵犀感召而来的没错,可闵宁方才去寻周依棠的时候可没喊上他。他要是替闵宁说情,落在周依棠耳朵里便是偏袒;他要是替周依棠说话,传到闵宁耳朵里便是偏心。
两只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醋坛子,他敢偏一下试试?
再者,他方才还在床上跟冬贵妃翻云覆雨,这会儿站到周依棠面前说三道四,他自己都觉得脸皮委实有点不够用。
可他不便开口,她就便开口了吗?
殷听雪瞪大眼睛看他,满脸通红,从耳根红到脖颈,可到底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拿他没办法,小狐狸只好乖乖当两人的小传声筒,小跑到周依棠那,踮起脚尖用传音入密说了几句。
周依棠面如古井无波,静静听完,然后她抬起眼帘,目如剑般扫了陈易一眼。
目有杀意,陈易固作无赖地坦然受之,甚至还朝她笑了笑。
殷听雪传完了话,退回来站到陈易身边,耳朵尖还是红的,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殷听雪搬你来做说客?”周依棠问。
“说客谈不上,只是来听听师尊的打算。”陈易恭敬作揖行礼道。
“约剑而已。”周依棠垂下眼帘,手指无声滑过腰间剑鞘,“她约,我应,她来,我等。”
“几成把握?”
周依棠没有立刻回答,略作斟酌,过了好一阵子才道:“剑道走到这一步,胜负不在剑上,在心。她若把我当心魔,我便已输了三分,我若把她当磨剑石,她便已输了三分。到头来,剑上分高下,手里见真章。”
她如此从容,像是早已看透了今世这一战的来龙去脉,算尽因果纠缠。
陈易沉默片刻,忽然问:“不会输吧,师尊?”
这句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我可不想你输。”
周依棠的目光从剑鞘上抬起来,问:“你这是真话?”
“真话。”陈易面不改色地迎上那道目光。
“你这是真话?”她又问。
“...毕竟我心里只认你这师傅。”
他确实说了真话,于情,周依棠是他磕过头的师傅,是他前世今生都绕不开的那个人,他不愿意看她输是人之常情;于理,闵宁的剑道虽猛,到底比周依棠稍显稚嫩,争道之争,争的是对剑道的印证,多出的那些年悟剑的光景不是凭一腔意气就能弥补的。
当然,陈易还暗藏了后半份心思没有说。
寅剑山通玄真人的菊花茶他前世就反反复复泡过,而春秋剑主的,他却是从很久以前就惦念至今。
周依棠看着他,像是在想什么,想了片刻之后,收回了目光道:“还没定日子,定了再告诉你。”
然后她从陈易身边走过,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方才的真话,有几分?”
“我瞒不过你。”他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老老实实道,“一半。”
周依棠没再说话,身影渐渐没入竹林深处。
殷听雪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等周依棠走远了才小声道:“陈易,另一半是什么?”她是故意一问,好看看有没有斡旋余地,万一周真人输了该如何是好?
单手菊花茶吗?
好可怕!
陈易低头看她,伸手把她歪掉的发髻正了正,“小狐狸不懂事,不要乱问,听到没?等咱俩的师尊赢了再说。”
殷听雪隐隐约约听到了,可还是一副懵懂的样子,生怕戳穿陈易他就恶向胆边生。
摸摸她脑袋,见她有些害怕陈易又一点心疼,轻声笑道:“怕什么,你现在都是个剑仙了,别的不说,把你的飞剑叫出来,一戳一个透明窟窿。”
“哪里能比。”殷听雪说。
陈易却来了兴致道:“让我看看你的飞剑。”
有过先前清净剑执着护主而飞掠周真人之事,殷听雪平日都把清净藏于眉心,眼下自不敢给陈易看,周真人看似严苛实则很好说话,陈易却是恰恰相反的性子,她摇摇头,轻声道:
“过几天吧。”
“过什么几天?”
“等陆师姐醒吧,师姐也要醒了,我跟她的剑都出自剑乡。”
陈易倏然沉默,一念掠过许多,“嗯”了一声以外没有别的应答。
若是清醒过后,惊觉剑道封印,她那道心如鹤的澄澈剑心,会否就此蒙尘......
…………………………
多日过去,玉真观从天见异象的骚乱渐渐恢复往日平静,观主一如往常般主持起女道们的功课、修行、祭祀等等事宜,而有剑甲客居观中,观内众人也不再提心吊胆,只是仍心有余悸。
撞钟的撞钟,诵经的诵经,虽然前途未卜,但仍日子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