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数日以来,众女道们再没见到剑甲首徒出现,议论纷纷,陆英未曾转醒,近乎走火入魔的补天一剑根本不是她这般修为能够承受的,更有甚者觉得她其实已死,剑甲不过是在此为弟子守灵。
红月透过光幕笼罩道观,本来的钟灵毓秀显得奇诡阴郁,薄雾折射着不同的光线形成色块混杂,遍布观中的青竹顿显幽冥。
此般景象道行浅薄的众女道早已习惯,如今常常结伴行走,不一人走那些鬼影幢幢的僻静角落,虽心知并没有鬼怪作祟,但万一呢,万一有厉鬼突生……
墙面地上都是月色照射的鲜红,女道们结束诵经自楼中散去,忽见一道衣衫散乱的瘦削身影逆着人群冲上三重楼。
嗡!
观中凡是剑形的物体都突然齐齐嗡鸣!
啪。
小院内,陈易屈指按住突然癫狂颤鸣的泰杀剑。
殷听雪惊诧地看他,本是给她展示一番何为飞剑的陈易突地抬眼,目光投向那座翠瓦朱檐的三重楼。
“走。”
砰!
陈易掠过一众胆战心惊的道人们,大力推开紧闭的朱红大门,月光泼洒至三清像前,他没有丝毫耽搁,直上三楼。
朱漆墙面因血月而红得凄厉,待陈易登上高楼,转头一望,便见重重牌位前,瘦得衣袍无比宽大的女子持剑立在窗边。
陆英也回身凝望而去,眼前之人双手皆空,身形矗立,宛如山峦沉在浓郁夜色中愈发层次不清,混溶一体的……
天地。
他轻轻上前一步。
满墙鲜红下,白衣女道屈肘抬剑,长剑横压身前,剑锋轻贴面颊,只待腕骨一转,剑锋便会从肩侧绕出,削开眼前一切。
她衣襟散开,长发垂乱,双目睁得大而无神,定定钉着来人,空荡荡中唯有杀意。
“陈易,陈易,师姐她!”
急急登上三楼的殷听雪脑袋刚跃过楼梯口,就又惊了一声,
“小心!”
两三步并作一步,陆英身形忽然一斩,瘦骨嶙峋的形体随剑光舞动,病态得清冷妖艳。
一抹清光盖来,仿佛将陈易自左肩胛至右腰斜斜分开。
噗。
沉闷声响中清光骤然熄灭,斜斩一剑已夹在陈易双指之间,数日滴水未进的陆英因过度用力而向前滑倒在他身上,一阵沉默后,放声啼哭。
猩红的月色因云雾掠过轻轻摇曳,一排排矗立有序的祖师牌位前香火缭绕,静谧间唯有少女的哭音。
陈易摘下她手中长剑,归剑入鞘,面色复杂,他自然知道封印剑道、剑心蒙尘,对于如今物我两忘后的陆英而言有多么沉重。
今日清醒,想来她自周依棠口中得知此事,一时心神失守,才这般失态。
然而这是不得已而为之,莫说周依棠,陈易也绝不会让陆英再使出那补天一剑,为此一世不让她碰剑也在所不惜。
陆英哭着哭着哭累了,从起初撕心裂肺的嚎啕,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如今只剩下气若游丝的喘息,她伏在陈易肩头,瘦削身子支撑不住的宽大衣袍盖住陈易半身。
陈易一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拍她的后背,隔着道袍他的指腹不经意间触到了她的肋骨,竟根根分明。
他的大师姐瘦到了这种地步。
陈易的神色复杂起来,手搁在她肋间没有移开,心里翻涌上来的东西他不愿去分辨,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失神的陆英听见了,忽然并指如剑,一剑奔向陈易咽喉。
陈易的掌心后发先至挡在半途。
噗的一声闷响,剑指刺入掌心钉入皮肉半分便再难寸进,陈易五指收拢,攥住她的手腕,她挣扎了一下,剑指被生生分开。
陆英抬起头来,双目仍倔强地钉着他。
泪水还挂在腮边未干,眼底的杀意也未曾消逝。
陈易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恍惚了一瞬。
当年也有人这样倔强地看着他。
也是一身散乱的道袍,也是这般杀心骤起,周依棠前世因走火入魔被他折剑,冷雨中正是这样遍布杀意的如剑眉眼。
眼下,陆英竟与她有三分神似。
陈易攥着她的手腕,两世的光影在他脑海里一掠而过,一时失神。
“又一个用剑的红颜知己?”
窗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懒散随意,像是路见不平时无故搭话,陈易回过神来,循声望去。
一袭红衣自窗棂间翻入,闵宁上上下下扫了二人两眼,笑道:
“我是不是打断你们偷情了?”
陈易还没反应,陆英先颤了颤,她用力起身,又踩中衣摆一个踉跄摔回到陈易怀里。
陈易苦笑摇头,轻声道:“肯定不是。”
闵宁认真扫了陆英两眼,又问:“她是怎么回事,走火入魔?”
“不是。”陆英忽然有声,似是终于清醒过来。
闵宁抬手挠了挠脑袋。
“闹得还挺大的。”她说,“方才我人在竹林里,剑也跟着震了好几息。”
陈易闻言,眉头一挑。
他惊诧陆英自那一剑以后竟隐隐触摸到了天地共鸣的境界,更惊诧陆英的执念如此之深,无形无相亦无我的物我两忘,并非如斩三尸般一刀切断所有欲念,剑道中人走到这一步,七情六欲仍在,只是被压制在极深极深的地方,宛若厚重冰层,而陆英的执念竟突破冰层。
闵宁没理会陈易的沉吟,自顾自往腰间摸去。
她解下一只酒葫芦,是陈易在南疆时送的,她也不说第二句话,随手把酒壶朝陆英丢过去。
陆英茫茫然接过,不知何意。
闵宁已走到她面前,俯下身,与她平视,开口就问:
“你是不是心中有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