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阴云浮过天空,三重楼内的鲜红色渐渐失去鲜艳的生命力,变得暗沉收敛,像是气力衰竭。
忽然一个酒壶甩来,那个登上武榜的女侠蹲在身前,陆英心绪复杂,重阳观剑池时虽然有年龄差距但比起前后辈更似同龄,偶然还有过交流剑道颇有进益,如今闵宁足以与师尊齐名,她却已难以望其项背。
不只难以望其项背……
剑心蒙尘,只怕终生无望。
手中的酒壶一下格外沉重,陆英四下寻觅此举深意,是如菩提祖师三下敲打,抑或是如老子倒骑青牛,她眼珠子一下乱晃,反倒引得闵宁大笑。
“剑甲的弟子,都是这么有意思吗?”闵宁拍着陈易肩膀道。
陈易朝她无奈笑了笑,只有道:“或许吧。”
闵宁低头屈指一弹陆英额头,道:“起来,还趴我男人身上干嘛?”
陆英一怔,后知后觉地撑地跌坐一旁,从陈易身上离去时,还恨恨看了他一眼。
陈易叹了口气,半点无话。
陆英有此恨意并不难理解,寅剑山掌门已曾有言她道心如鹤,鹤在众禽鸟中品性高洁,天然钟爱山灵水秀之地,常与仙人为伴,此论并非只是赞誉,更点出陆英本心天然就始终如一,暗合道门抱元守一之理,所谓“独鹤爱清幽,飞来不飞去”。物我两忘隔绝了她的十情八苦,让她本皎然澄澈的道心利出一孔,付诸于一剑之上,然正是如此,因独臂女子施以剑印之后,先前剑心通明净如琉璃的陆英才会如此剑心蒙尘。
施剑印虽是周依棠,可谏言之人却是陈易,而素来尊师重道的陆英纵使道心濒临崩溃也不愿对周依棠出手,心神摇曳间冲入祖师殿,见到陈易第一反应当然是一剑斩去。
闵宁朝陆英挑了挑下巴,道:“喝。”
陆英不明就里,但到底是没有犹疑,提壶抿了口酒,不能适应,递还给闵宁,闵宁却没接,陆英只好搁在手里,沉吟片刻后道:“是。”
这是在回答先前闵宁那个是不是心中有剑的问题。
闵宁道:“再喝。”
楼梯口只冒出半个脑袋的殷听雪,瞧见这一幕,终于轻轻松了口气,她想了想还是下楼去,眼下虽未剑拔弩张,可是杀气还未散尽。
便去默默为师姐祈福吧。
陆英又抿一口酒,垂首低眉,似看非看凝望自己身前的太极长剑,此剑无名,所谓名可名,非常名,仿佛一旦赋予了这剑姓名,她的剑便会被框住,不再如道法自然,抬手收手都是滞涩。
陆英问:“你问我心中有剑,是为什么呢?”
闵宁说:“最后再喝一口。”
陆英深吸一气,再喝一口,唇齿间尽力品尝着酒水间的深意,可仍百思不得其解,末了她深深弯腰,
“请赐教。”
闵宁摸着下巴,反倒有些无奈道:“让你喝酒,是为了把你灌醉,让你别想这么多,你这也不像是酒鬼的样子,怎么一点都没事,难道天生千杯不醉?”
陆英一愣,物我两忘间并未有怒,只微微敛眸道:“若无赐教,便莫耽搁我了。”
“耽搁?你一剑斩我男人,我来算帐这叫耽搁?”
陈易闻言欲言又止,闵宁抬手止住。
陆英气机自警手已按剑,虽未拔剑,精纯剑意却已外溢,同出一脉的剑意极为神似她的师傅周依棠。
然而此般剑心蒙尘,剑意亦是满目灰败。
魔佛临世,天门开裂,陆英一抹清光掠起,剑意剑道俱是巅峰,所凝所思所想以超过毕生所悟的范畴,生前求得这样一剑,足以死而无憾。然而她那无愧于天地的补天一剑,却被陈易当空截下,此后还封印了她的剑道,于剑修而言,远远比力竭而死还残酷。
闵宁能理解却不苟同。
“你离走火入魔只隔一线。”
忽然的话语如凉水泼洒,陆英剑意顿散,清冷的脸庞少有地怔怔,这时的师姐才更像陈易印象里那个故作坚强的胆小鬼,她什么不愿承担,偏偏什么都要承担身上。
“说一句你就不敢出剑了,看来是剑心蒙尘得厉害。”
闵宁轻呵一声,意识到自己被戏耍的陆英却莫名没有半点脾气。
“物我两忘,是手中无剑,心中亦无剑,那时你曾到那境界,”
闵宁收起手,最后道:
“你们的剑,实在太像了。”
陆英抹去额上汗水,不甘示弱地吐字问:“那你呢?”
闵宁灌了口酒,抹嘴吐出三字,
“任我行。”
“任你而行?”
“任我而行。”闵宁道,“山河也好,江湖也好,天地也好,我想去便去,想斩便斩。剑若拦我,我便折剑,心若拦我,我便破心。天地之大,江湖之浩,无处不任我一去逍遥。”
陆英不觉间攥住剑柄,指节泛白,愈听愈不甘。
而她忽然道:“向我出剑吧。”
陆英当即竖剑而起,一抹清光自阴翳中劈落,举目所见顿时失去颜色。
周身衣袖翻飞如腾云驾雾,仿佛一瞬间,端坐于地的陆英已陷入到的空灵境界,
无形无相亦无我。
唯此一剑。
闵宁忽然伸手,一点黑影忽向清光刺去,清光顿时迎刃而解,指尖破开剑意点向眉心,陆英悚然一惊,一缕剑气已从指端透出直刺体内。
陈易眉梢微动,却没有拦。
陆英瞳孔一缩,那缕剑气抵入印堂一路下行,而闵宁则不咸不淡道:
“你这一剑,起的是这个势,剑势自泥丸下行,过风府、大椎,至身柱穴时微微一顿,旋即沛然涌入任脉,直落膻中。膻中穴是气会之所在,剑气至此,盘踞丹田而不发,走得厚重,厚积薄发……但走到这里少阳三焦,偏不下压,非往上提,啊,原来这便是剑甲的剑路!”
陆英额头渗出汗水。
这般行径,简直与偷学武功无异,不拘哪门哪派,偷学武功都是大忌里的首忌,轻则废去修为,重则不死不休,那些经脉走向、气机流转、窍穴开阖,桩桩件件,都是剑甲一脉的不传之秘。
可谁叫眼前之人是武榜第九。
上一代武榜第九的位置,坐的正是陆英她师傅周依棠,闵宁今日站在这个位置上,便意味着在武榜面前,她与周依棠已是平起平坐。
陆英沉吟许久终于缓气,最终缓缓道:“既如此,你这一剑又作何解?”
“你把剑看得太重了,”闵宁似答非答,语气分外地轻,“你忘掉了‘我’,却忘不了剑,你当时曾有一瞬,手中无剑,心中也不为剑所困,然而你把一瞬触及的境界看作了永远,当它理所当然地一闪而逝,你反而若有所失。”
“我也曾像你一般,把某人某事看得太重,一片树叶遮蔽了眼睛,看不见广阔天空。”
“树木想要安静,风却不会停止,本心无处不去,触目皆是菩提,”
“我的心不曾停滞于天地一处。”
陆英垂眼看着膝前长剑,
此时剑甲首徒仍满目迷茫,她忽然觉得,自己明明握着剑,却比任何时候都不懂剑,闵宁所谈的剑似在天地中无处可寻,那是不同于她一路追寻师尊的东西。
闵宁见状,道:“拿来吧。”
陆英见她盯着自己手中的剑勾了勾手指,诧异间还是将剑放到了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