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讲,方影还是第一次带女儿出来历练,或者说,“旅游”。
以他如今的实力,在这焦土边缘地带,其实真没什么危险可言,毕竟他的此行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为了多和女儿相处一下,顺便教导她一点......嗯,为人处世的道理?
方影虽然不是第一次做人,但人生的总阅历加起来并不算长,他也不确定自己奉行的那一套道理,到底能不能教导给别人,就好像现在,在面对这个意图袭击他们的老人时,他给了老人一个辩解的机会,这是他实力允许,外加确实敏锐的感觉到,这老人不像是坏人,里面或许有什么误会,但如果是方念心,她也能这么跟着这么做么?
如果她误判了实力,被表象的好坏迷惑,岂不是适得其反?
所以方影又加了一句:“但在你判断力不足的时候,也不必非要这么做,面对对你动手的人,该下手就下手,不论他是因为什么,在对你动手的时候就已经是敌人了,而对于敌人,是不需要有太多仁慈和犹豫的......”
就是有时候可能会因为误会而错杀好人,但这个世界,要求人一点错误都不犯,未免有点太过苛刻——如果换苏晚晴过来,或许会告诉方念心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吧,毕竟自己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人人都有像方影一样的试错成本。
这样想着,方影心里也有些叹息——他当然不希望自己女儿变成苏晚晴那样的人,不是说苏晚晴不优秀,她很优秀,也很适合在这个世界生存,就是......太不快乐。
父母之心,总希望儿女能过的好,过得开心,如果活成苏晚晴那样,未免有点太累了,只是......很多时候,人并没有什么选择。
但方影还是想在女儿心底留一点善念——方念心板着小脸,没有说话,既没有认同,也没有否定。
“还在怪我么......”方影心中微叹——自从那天听到方影要死开始,方念心就没露出笑容了。
方影和苏晚晴说了很多劝慰的话,也没有太多的效果,无奈之下,方影便想着,那干脆在封神仪式之前,来焦土这边办点正事吧,顺便也带方念心出来散散心,增进一下父女感情。
现在看来,效果似乎不太好......那老人也很奇怪的,趁方影转头看向方念心之际,以一种搏命送死的态势,向他冲了过来——
“何苦呢,老丈。”
方影面色有点无奈——就不能让他有一件舒心事吗,这样他很难给女儿心中存一点善念啊。
他随意将老人隔开,一股柔和的无形劲力挡在两者之间,像是一面气墙,随即面色诚恳道:
“老丈,我们素昧相识,我也没有非要杀你的意思,为什么要这样以命相搏呢?你想想自己的老伴,还有儿子女儿,孙子孙女之类的亲人,你死了,他们也会伤心的......”
谁成想,不说这些还好,说了这老人似乎眼睛更红了,面目极其狰狞的就要冲上来拼命,但没有那把有点奇特步枪的老人自然是只能在原地徒劳的挥舞自己的双手。
方影还想再说什么,方念心却终于有点看不下去了,或许是老人的姿态让她想起了李兴隆,她叹息道:
“爸......你杀了他吧。他就是一心寻死而已——他的儿女老伴,估计都已经没了,毕竟能来这种地方的老人,又怎么可能还有个完整的家呢?哪有正常的老人,普通人,会来这种地方?又哪有正常的家庭,会让老人来这里?”
方影愣了一下,也是反应过来,自己是无意间,戳了这位老人家的伤心处?
那老人此时也似失去了所有力气,停在原地,喘着气,愤怒的开了口:“鬼王!你杀了我吧!不要再戏耍羞辱我了!”
方影一下精神起来,趁机对方念心道:“你看,这就是误会所在了!他误会我是鬼王,才对我喊打喊杀,我要是真杀了他,岂不是错杀了好人?”
方念心虚着眼看他:“......那爸你是不是鬼王。”
“额......勉强算是?”
方影也有些不确定,他现在情况还蛮特殊的,灵魂上是属于鬼王那类,基本盘是当初吞噬冰球小子得来的力量,后续又吸纳了许多香火来安抚那些有时会沸腾的亡魂念头,同时也增长了一部分力量,说是鬼王也算,说是鬼神也行,在酆都中的威能近乎于A级,出了酆都后跌落的就比较厉害,勉强算是有B级吧。
至于肉身,则是原本的异能体系,实力站在B级的顶点,两者结合,他感觉自己甚至都能和一般的A级掰一掰手腕——嗯,纯是自己想,真遇到估计还是得直接跑路,毕竟异能体系的A级那是真质变成神了。
“那他也没误会你啊,他因为这个想杀你,你不该杀了他吗?”
方念心一本正经。
方影却笑道:“那我更不应该杀他了。”
“为什么?”方念心很疑惑。
“因为鬼王的确该死。”方影很认真道:“按理说统一酆都,建立冥府的第一步就是杀死所有旧鬼王,是我徇私才留了你妈妈和你阿姨,还有我自己一条命,但在后续发展中,我们都会逐渐释放体内被吞噬的亡魂,全面转化为神道体系。”
“鬼王这条道路,就是伤天害理,罪应当诛。这位老丈因此要杀我,合情合理,他身为普通人,却对鬼王有这么大的恨意,说明他的亲人亡魂可能被恶鬼所食,而且他在明知我是鬼王的情况下,还敢向我冲锋,说明他勇气非常,视死如归,这样的人,可以被称之为【义士】,我怎么能因为他要杀我而杀他呢?”
......啊?
不仅是方念心一脸震撼的看着方影,就连刚才还要拼死拼活的老人,也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呢!?
“爸......你的意思是,即使他没有误会你,就是视你如仇寇,就是要杀了你,你也不会因此而杀他,只因为他在做你觉得对的事情???”
方念心好不容易把弯转过来,一脸的不可思议——她知道自家父亲是很善良的,但从来没想到过会善良到这个地步!?这已经有点慈悲心泛滥了吧!??他是要杀你啊!你就算这么说了,他也还是要杀你啊!!!
方影则是平静而赞许道:“念心,你理解的很对,我的意思就是这个。有时候我们的确是做了错事,那么遭受惩罚是理所应当的,身为鬼王,吞噬亡魂,那么被亡魂的亲者厌憎,攻击,这是应得的报应,即使有一天因此而死也完全是咎由自取,毕竟在做错这件事的时候,你就应该要有所觉悟了。”
方念心张了张嘴巴,突然感觉有点冒冷汗——爹,你会不会,有点太正了?
她突然就觉得,自己以前在研究所里虽然主业是被研究,但偶尔也做过一些,在正常人看来是伤天害理的事,那如果被方影知道了,会不会也会一脸正经的让她去赎罪?被那些实验体反杀了也属于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而那个老人,却在震惊之后,满脸厌恶道:“油嘴滑舌的恶鬼!你既然这么想,那么为什么不现在就自裁!向所有被你吞噬的亡魂谢罪!你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过就是假模假样,做些猫哭耗子的假慈悲罢了!”
方影还没说什么,方念心就眉头皱起,呵到:
“老人家!我父亲若是假慈悲,又怎会放过你!你屡屡冒犯,我父亲次次放过,你不心怀感恩,现在还要来质疑我父亲的用心吗?”
老人一时无言,方影却将方念心稍稍按下,笑道:
“念心,不必激动,这位老人家说的很对,我的确油嘴滑舌,这些话也的确冠冕堂皇,若真要贯彻我所奉行的正义真理,我就该自裁以谢天下,但人皆有私,我现在还不能死,我还有很多想做,却还没做的事——甚至就算事情做完,我有时候也会想着好死不如赖活着,拖着不死。
还有我的两位妻子,她们也是鬼王,按理我也该杀死她们,以全正义。但我从来没有这个想法——于我而言,公理正义是我的追求,但这追求,还在我的私欲之下。”
方影十分坦然:“如果我当官,我一定是个徇私枉法的狗官,如果我的亲人犯罪,我一定想办法让她们逃脱制裁,至不济,也该尽我所能,为她们减轻些刑罚......”
方念心和老人都听得目瞪口呆,方念心更是一副“原来你是这样一个老爸”的模样,但不知道为何,方念心之前悬起来的那颗心,此刻却反而慢慢放了下去——铁面无私的滥好人父亲,或许并不能真的让人觉得亲近,这样徇私枉法的父亲,或许对外人不太好,但对自己人却让人放心。
“你......你这不是双标么!?”老人终于反应过来,显然气急。
方影则有些无辜的眨眨眼:“哪有人不双标的?老丈,你老婆孩子犯法了,你会送她们进去么?”
老人一时哑口无言——那肯定不会啊,但,但......
“要求别人时铁面无私,对自己和家人却要网开一面,不也是一种双标吗?”方影叹息道:“所以很多时候,只能通过严明的制度去杜绝这种双标的情况发生,很遗憾的是,现在,我就是制定制度的人......”
老人沉默半晌,终于问道:“如果你的亲人做出了很恶劣的犯罪的呢?那种天理难容,道德败坏,要被千夫所指,甚至让你都觉得厌恶的罪行呢?你也要包庇?”
方影想了想,诚恳道:“看情况。我相信我的亲人朋友都是很好的人,不然没法培养出我这样好的人。他们要是做了那些错事,肯定是有苦衷的,我应该做的是努力帮助他们去改正错误,去补偿那些受害者......”
“那如果是和你无关的人犯了这些错呢?”
“支持依法处置。”方影毫不犹豫,立刻回答。
“那你这不还是双标么?!而且有些事情根本就无法补偿的!!!”
老人愤怒极了,合着和你有关系的就是她有颗金子般的心,一定有她的苦衷,要给她机会改正和补偿,和你没关系的看都不看就依法处置是吧!??
这话说得,就连方念心都觉的自家父亲是不是有点太双标了,但仔细一想,这好像已经很正常人了,毕竟那种真的铁面无私,大义灭亲的人好像才是凤毛麟角,几万人里看不见一个的那种......
方影也很无奈,他觉得这位老丈或许已经有点说不通道理了——他不是已经很明摆是一个很双标的人了么,为什么非要他改呢?他改了自己不开心,身边人也不开心,那他改什么?为了和他不相干的人开心吗?
而且要求别人的事,自己最好先做到——就算你做到了,也没资格要求别人要按你说的改吧?
看不惯的,不看就好啊?或者找到机会和办法把那人撸下去,换个看顺眼的啊,让他改是什么意思?
他要真能改,愿意改,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么?
老人看着方影这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是有点淡淡的死意了——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通,这人又不杀自己,是来纯折磨他的是吧?
方念心沉默了一会,接受了父亲其实是个一点也不演的正义有限双标怪的事实,但不管怎么说,自己是他女儿,自己也在他的双标范围之内,好像没有说什么大义凛然话的立场——说白了,她也是个双标怪,她妈妈苏晚晴,还有那位,嗯,小妈(?)顾小冉,也全是双标怪。
“但......爸,你说这些是想说明什么?”
方影随即正色道:“当然是为了让你明白,你犯了错,爸爸,还有家人,都会包容你,给你机会改正,但外人不会——就像这位老丈,他会要求你依法,甚至依照他的私刑处置,这种时候,我们应该怎么做呢?我们会包庇你是一回事,你自己如何想,却又是另一回事。我们对自己亲近的人双标,是很正常的事,这点无需避讳,但你自己对自己的标准是什么,你有仔细想过么?”
方影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他现在非常严肃:
“我的亲人朋友犯了错,我可以包容,甚至包庇,但如果是我自己犯了错呢?我还能轻易的包容我自己么?有时候原谅别人很容易,原谅自己很难。念心,我不是要教你做一个圣人,或者是一个得过且过的烂人。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做什么事,三思而后行,无论做对做错,最好都要无愧于心,并且,坦然的接受一切后果,不要做违背自己原则的事——你现在,或许还没有所谓的原则,但你迟早会有的,没有原则的人,是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的,他们浑浑噩噩,随波逐流,最是可悲......”
他又看向老人,认真道:“这位老丈,你对鬼王的厌恶,我十分理解,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我也无法原谅自己,做完想做的事后就会立刻自裁,但我也需要为自己辩解一二——我的鬼王之道,并非吞噬普通亡魂,而是机缘巧合之下,吞噬了一位已经成就的鬼王,其名为【寒宵鬼王】,我之经历,有据可查。所以我并不担负吞噬那些亡魂的罪恶......”
“强词夺理!你不过是摘桃子的人罢了!大树吸取养分,结出果实,你说你摘了桃子,所以吸取养分的事就和你无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