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怒道。
“可我不是种树人，只是个过路者啊。”方影无辜道：“而且老丈，我话还未说完——那些被寒宵鬼王吞噬的亡魂，我在借用它们力量一段时间后，也会如数释放，放归它们自由，至于这耽搁的时间，我会在释放它们后，再予以补偿......”
老人听后，愣了一下，那你这么说，好像也......不对！
老人依然道：“可你压根没有征得过他们的同意，你这和强买强卖，强行征收有什么区别？！”
方影理直气壮：“两害相权取其轻，而且我相信，我正在做的事情有利于全体亡魂，但凡有点良知和正义的亡魂都会愿意支持我的！”
“那如果，真的有人不愿意......”
方影更理直气壮了：“那种不顾全大局的亡魂，心思不正，就算被我征用我对他们也没有一点愧疚之心，相反，我给了他们这些心思不正，原本不愿意帮助我的亡魂补偿，让他们得到了实惠，他们反而应该感谢我，从此悔过自新，好好做魂才对！”
老人，方念心：“......”牛逼。
您的双标境界已经完全自洽了，可以在任何自己需要的地方“无愧于心”！
因为你做的事情是正确的，所以好人会支持你的行动，所以不算强行征用，而不支持你的就是坏人，坏人被强行征用属于劳动改造，还是你给了他们向善的机会，他们还得高呼你大善人是吧！？
绝了，爹，就这么干嗷，原来这么干就可以无愧于心！
方念心是彻底理解了，什么是【原则】，原来不是限制自己行为的，而是用来解释自己行为的；什么叫【无愧于心】，原来是不论做什么，只要找到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就可以理直气壮，不会有愧。
实在是......完全不会内耗，自我怀疑的人啊！
这么活着，未免有点太舒心了吧！
但隐隐的，方念心也觉得，方影说的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如果一个人自己都不能说服自己这么做有什么道理的话，那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而且一个人的原则就算再能解释自己做的事，有些事，错就是错，黑的就算说成白的也改变不了其本质。
就像如果父亲真是走那纯正的鬼王之路，他还能说出这种话来么？那再如何解释，也是真的吞噬了无辜亡魂吧——诶不对，那个时候，父亲或许会说，他吞噬的亡魂都不无辜......但，如果吞噬的亡魂，真的都不无辜，那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方念心脑海中，许多想法激烈碰撞，慢慢地，竟真的摸索到了方影这套理论的一点核心——树立原则，却要灵活应变！原则，的确是约束自己，让自己不要越界的东西，方影那套原则的核心就是，【不要有意伤害好人】。
而如果酆都的亡魂全是好人，那就触及到了方影的底线，他一个亡魂也不可能吞噬了——那个时候，好像也没必要吞噬了？都是好人，没有生存压力，何必要吞噬？
是了，很多事情，都是被外界环境逼迫去做的，其实并不符合本心和原则，但为了生存，却不得不去做，方影想要告诉她的就是，就算是被逼迫做那些不愿意做的事，也要尽可能的，去找到更灵活，折中的办法去应付。
就如同被命令杀戮妇孺的士兵，他不愿意这么做，可以把枪口抬高，装打不到，甚至趁没人的时候放过她们，乃至于当逃兵，不参加这场战争，甚至......甘愿选择自尽——方影当然不希望她这么极端，只是希望她能多思考，多灵活应变，既不要变成没有原则的渣滓，也不要变成恪守原则死板不变的呆子。
——他作为父亲，就想方念心，能活得舒服，开心些。
这一刻，方念心终于明白了方影的用心和想对她说的话，却突然就有些哽咽——父亲能想明白这么多，是不是因为，他经历过很多这样的事情呢？
那些，让他左右为难，时刻在徇私与正义之间徘徊的事情，最后才不得不被逼出了这样一套，堪称灵活的“原则”？
方念心看得出来，父亲明明心中就是对正义公理有所追求，甚至有点天真的希望世界大同，但偏偏，就是他的身边人，总是让他不得不放下对正义的追求，从而选择徇私......当原则被私情腐蚀殆尽，为了【无愧于心】，这样一个，四处漏风的灵活原则，才会出现吧？
方念心想到了很多，母亲当年和父亲的分歧，如今肃清鬼王，建立新酆都与最大旧恶势力就是自家妻子的矛盾......父亲也是被逼到没办法了，才会变成这样吧？
——方影有点懵逼的看着女儿的面色几经变化，看着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复杂，理解，同情，不忍，愧疚，感激......不是女儿？你脑瓜子里在想什么东西？
怎么感觉，女儿看我眼神不太对劲——在你心里，我变成什么样子了啊？？？
不过......教育意义，应该是有了吧？
方影挠了挠头，他也是第一次做爹，没什么经验，但这已经是尽他全力了，再多的，就要靠女儿自己悟了。
他又看向已经一脸无望的老人，想了想，把步枪还给了他，有些歉意的小声道：
“对不住啊老丈，为了教育小孩，让您当了回活教材，您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我在酆都也算说的上话，您要是想找您的亲人，可以和我说，我帮您找找。不过现在可能没有空，还需要再过段时间，您也可以自己再去找一趟——现在的酆都，不是以前的酆都了，消息虽然还未完全公布，但也很快了，您之前没找到的亲人，或许现在就能找到了......”
方影之前消灭鬼王，释放了许多亡魂，它们虽然看似化作青烟消散，其实是因为魂体太过虚弱，需要积攒魂力重新复苏而已，这段时间，方影他们把酆都治理的不错，那些亡魂应该也再度出现了，老人这次回去，以他对亲人的在乎程度，应该是属于祭祀从未断绝的那种，那亡魂应该还在——除非他亲人的亡魂在方影，顾小冉，苏晚晴他们体内，那......那也只能说一声抱歉了，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让他们团聚。
“走吧，念心，不要再打扰这位老丈了。”
方影留下一块黑色的，刻着【酆都】的令牌，便带着方念心离开了，他之前来这里，也只是想随便找个营地歇歇脚，教导一下方念心而已，现在目的达成，自然不会再久留。
而老人瘫坐在原地，有些呆愣的看着两人走远，手里的步枪依然在发烫，他几次颤抖着，想要举起步枪，却有几次放下——他现在，似乎已经找不到太多理由向那鬼王开枪了......
终于，老人看向手里的令牌，眼里闪过一丝希望，沉默的将这令牌小心收好——该回去了。
有了那个冒险队长和队员的遗物，治疗孙儿的钱也差不多了，等孙儿好了，他就自己再去一趟酆都吧，去看一看，那里是否真的如那个鬼王说的，已经变了个模样，看一看，自己的妻儿，究竟还在不在——
上一次，在躲避了那次鬼气风暴后，他举行过祭祀招魂仪式，却始终没等到妻儿，这才确认妻儿已被恶鬼吞吃，或许这一次，会有不同。
......
“世上能说服别人的，不止是拳头，还有道理。”
当老人离开后，其实没走，而是隐在一旁的方影和方念心再次出现，方影笑得很开心：
“你看，这位老人家就被我感化了，他几次想开枪，但最后都放弃了，我们之间的误会解除，他看见了我的诚意，也收到了我的补偿，我们之间化干戈为玉帛，他们亲人可以团聚再见，我们也免去了一次误杀好人的愧疚，这如何不算是双赢呢？”
方念心：“......”爹你不觉得他是被你折磨的连开枪的心都没有了吗？
但她想了想，还是有点疑惑的问道：
“可是爸，您为什么要立下那样的原则呢？异能者不是都不在乎普通人死活的吗？他们随手争斗就可能有许多普通人死去，您的实力在异能者中也算是强大，为什么还要在乎这些普通人的性命呢？”
这其实是她最疑惑的点，也是感到最不可思议的点，你说要是和一个异能者这样化干戈为玉帛的，还有点意义，但一个随便就能被交手余波弄死的普通人......
方影听到她的疑惑，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叹了一口气，有些复杂道：
“念心，普通人和异能者，都是人啊......”
“但人也分三六九等，好人坏人您还区别对待呢，为什么异能者和普通人就要一视同仁？他们本就不平等，您为什么要强行平等呢？”
方念心感觉父亲有点忽略事实不谈了，怎么别的事情双标，这种事就不双标了？
方影有些哑然，一时还真说不出什么特别有道理的话来——是啊，异能者和普通人，本来就不同，甚至生命层次上都有了差距，为什么就一定要同等对待呢？这对异能者来说，岂不也是一种不公？
“或许是因为......我也只是个普通人吧。”
方影复杂道：“而且生命是最公平之事，不论是普通人还是异能者，生命都只有一条，待遇地位上如何不公，那都是客观事实，自然而然形成的结果，我无法干预，也没有理由干预，这个社会本就有许多阶层的划分，没有异能者和普通人，也有有钱人和没钱人，有权人和没权人，甚至正常人和残疾人......世界中，处处都是不平等与不公，但正因如此，人们才会希望能有一片讲究公平公正的地方......”
讲到这里，方影却有些难言了——这种地方，真的存在么？这是连他的前世也做不到的事，更何谈这个拥有异能，个人生命层次更加拉开的地方？
他和女儿讲这个，或许比讲童话故事还要离谱——果然，方念心一脸的难以理解。
在这个世界的人心中，差距和不公是天然存在的，他们无心对抗，也不想平权，只想成为特权的异能者而已，在这种环境下，教导女儿太多这些观念，或许反而是害了她。
但......教她别的东西，方影又过不去自己这一关。
“这个世界，能够追求的，唯有强者的公平公正......”
方影心里默默思索，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唯有我做到最强，才能以我的道理推行天下，我所追求的未来，才有可能实现！与其教导女儿这些她现在，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未来都用不到的东西，不如由我亲手开创，让她降临在这样的时代！”
只不过，时机，或许并不在这个模拟世界......
方影有些愧疚爱怜的摸了摸女儿的头，再未多说什么，只是道：
“念心，你只要答应爸爸一件事就好。”
方念心认真起来：“爸，您说！”
“不要滥杀无辜。”
其余的事，就交给未来的他吧。
方念心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的要求，连忙保证道：“放心吧爸，我一定不会滥杀无辜的！”
方影欣慰的点点头，随即带着她继续往焦土深处走去——那个呼唤，已经越来越强烈了。
“孩子......我的孩子......”
那声声呼唤，回荡在他的脑海里，隐隐有着一丝熟悉的感觉——
会是，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