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后山崖壁处。
流云在深壑间翻涌,张之维盘坐在崖边一块被岁月磨平棱角的青石之上,指尖轻捻着一本泛黄的《悟真篇》。
直到顾景走近,他方才缓缓合上书卷,轻声叹道:
“前贤之理,常读常新。紫阳真人曾云:‘药材易寻,火候难准,而人最难得’。小景,你可知其中真意?”
“《悟真篇》乃内丹学说,故药非草药,乃人体大药,是为精气神三宝,人皆有之,故而‘药材易寻’。
火候,则是修行中的进退分寸、缓急轻重。过火则焦,不及则废,这分毫间的拿捏,最是考验心性,所以‘难准’。
至于人最难得......”
说到这里时,顾景笑了笑,与老天师相对而坐,轻声道:
“张伯端真人于《悟真篇》前言自述曾‘三传非人,三遭祸厄’,故而他在这里所指的人最难得,指的是合格的传人。”
三传非人,三遭祸厄之事,乃是张伯端急于寻找传人,眼拙之下,连续三次将秘法误传给品德败坏的贼人。
贼人心术不正,又得了秘法,便想作恶。
于是,张伯端不仅没有积下功德,反而遭到了上天的惩戒。
传说他曾三得重疾,甚至遭受雷霆之威,被贬谪流转。
想到这里,顾景不由想起了二十四节谷中所藏着的张伯端的传承。
这位紫阳真人,又是弄出这种炁局让人得炁,又是布下迷阵考验人的品行,这二者都合格后,方能得到他的传承。
正是因为此前有过惨痛经历,所以才会弄出这么多东西,还被无根生所批判。
“是啊,即使是紫阳真人,也会所传非人,忧虑此事。”
言罢,张之维放下了手中的《悟真篇》,抬眼看向顾景,语气转而严肃:
“那么,你呢?小景,老夫痴长你几十岁,便倚老卖老,想问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好为人师’之事,难免所传非人,终会反受其殃。但我听说,你乐于‘度人’,不计损耗,不惜气力。”
他微眯起双眼,看着眼前的顾景,心中想起了张灵玉被顾景教导后的模样,终究是轻叹一声,追问道:
“须知,法不可轻传。你修出的是佛门的法相,怎不知《法华经》有言——众生皆苦,唯有自渡?”
这世间,上一个妄图度人,以此为乐者,叫无根生。
可结果呢?
其背叛全性,终不容之,正道唾弃,联合追杀。
家人不再,结义兄弟一个接一个惨死。
那位令人称道的奇才,最终也只是形单影只。
“......”
闻言,顾景陷入沉默。
山间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片刻后,他方才轻声开口:
“我上学时,曾在课本上看过一个很有趣的故事——暴风雨后,数千小鱼困于浅水洼中,一男子路过无视,一孩儿拾鱼丢海。
男子问道,这般拾鱼,终拾不尽,更无人在乎。
孩童对曰,这条小鱼在乎,这条小鱼也在乎。”
张之维听到这话,已然明白其中意味,轻抚长须,面露欣赏。
顾景见状,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不敢自命为师,只是觉得......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竟是如此烈火般的真意……难怪你能修出那尊法相。”
张之维赞叹一声,悠悠起身,眼神深邃,语气中夹杂着一丝动容。
“只是这条路......不好走啊。罢了,年轻人若没点胆气,又怎配叫年轻人?既然你已有觉悟,老夫便不再多言。”
老天师回过身,语气郑重地落下承诺:
“你要做的事,放手去做吧。整个道门老夫做不了主,但只要是在正一门下,你说的那件事,我答应了。”
“多谢天师。”
顾景拱手行了一礼,脸上的神情从容洒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