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所内，紧绷的空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经过罗维这番精准的推演，他们脑海中浮现出了四万名海盗精英，接下来几天的惨状：
在封闭的粮仓内，他们会因为严重缺水，而饮用外面的雨水，来吞咽干燥的压缩麦砖。
随后雨水当中的寄生虫在体内爆发，身体迅速崩溃，最终在痛苦与绝望中丧失战斗力。
算下来，这批海盗降临新伊甸已经是第四天了。
这就意味着，他们空投时随身携带的单兵淡水，即将消耗殆尽。
很快，生存的本能就会促使他们，去喝外面的雨水解渴。
而现在新伊甸防卫军要做的，仅仅只是耐心等待。
就和上次一样：
第一批的降落的两万海盗，就是因为吃了麦田里未经脱毒处理的麦子而暴毙。
新伊甸不用开一枪一弹，就全歼了敌人。
然而，就在气氛稍显轻松的刹那，指挥所一侧的深空鸟卜仪阵列，却爆发出了蜂鸣警报。
“头儿！”巴克神色一变，大步跨到雷达屏幕前，“侦测到近地轨道云层，出现大量高规避机动物体！”
“体积较小，没有热熔弹头的能量特征……判定为战术空投舱群！”
操作台旁，观察着频段解析器的特工卡乌斯，金属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我截获了敌方舰队一段公共加密短波！”卡乌斯大声喊道，“凯斯服务器，立刻转译！”
片刻后，指挥所的监听扬声器里，刺啦的电流声散去，传出了海盗首领的咆哮声：
“各空投点注意！物资已抵达地表！”
“所有编队，立刻按照建制排队，领取高浓度净水药剂包！”
“重复一遍！绝对禁止直接饮用粮仓底部残存的任何死水！”
“外面的雨水必须经过过滤药剂处理，并进行至少两次沸腾烧开，方可伴随麦砖吞咽！”
“谁敢擅自喝生雨水，违令者当场处决！”
扬声器里的咆哮声，随着电流杂音逐渐平息。
“头儿，我们的计划失败了。”
巴克恼怒地咬牙道。
“该死的！他们怎么会突然送净水药剂下来？”
罗维抬起手，示意巴克稍安勿躁。
他的目光落在全息沙盘上，深邃的眼眸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海盗首领这道防范指令，下达得太精准、太及时了，直接化解了这场杀局。
通常而言，星际海盗头子的脑干里只塞满了杀戮、抢掠和交配的欲望。
这群头脑简单的亡命徒，不可能在当下混乱局势中，还能冷静地去考虑到“水质安全”这样的细节问题。
能做出如此缜密算计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这支海盗舰队的幕后主使者：
小瓦伦丁少爷。
“小瓦伦丁很精明，巴克。”
罗维指出了问题所在。
“你想想，新伊甸几乎终年都在下雨，这明明是一颗不缺水的星球。”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在本就寸土寸金的恒温粮仓里，特意腾出空间，去储存大量的纯净水？”
“只要稍微有心，就能察觉出这个致命的违和感。既然外面有着取之不尽的雨水，防卫军却还要在室内，用大罐储备饮用水。”
“就只能印证一个残酷的事实：这颗星球表面的自然水源，存在着致命的威胁。”
“小瓦伦丁一定是通过我们在粮仓储水这个微小的细节，嗅到了背后的杀机。”
“上一批两万海盗死于毒小麦，让他变得更加敏锐和警觉了。”
罗维冷冷地总结道。
“但他能在如此关键的时刻传递信息，证明他对于海盗的实时境况了如指掌。”
卡乌斯警惕：“顾问，您的意思是，那个异端并没有躲在高空轨道旗舰上进行远程指挥，而是在地表？”
罗维点了点头。
高空的轨道传感器，无法穿透数公里的厚重云层，去实时监测四万海盗们的吃喝拉撒。
小瓦伦丁能做出如此迅速而准确的反应，表明他此刻就潜伏在这四万海盗中间，正躲在暗处，窥视着新伊甸的防线……
罗维收回全息沙盘上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承认了局部的失利。
但他并未产生任何懊恼：
“小瓦伦丁是个聪明人，指望新伊甸的生态恶意一波将其毒毙的幻想，就此作罢。”
“传令下去，全员调整战术。”
罗维目光凌厉道。
“这帮杂碎，靠着净水药剂捡回了一条命，但也仅仅只是把‘暴毙’，变成了‘缓刑’而已。”
“把清算的周期拉长。”
“从今天起，我们对这四万海盗精锐慢慢割肉，一点点放血。”
“去告诉底下的弟兄们，要让这群海盗明白：在新伊甸能痛快地死去，反而是最大的仁慈。”
……
十个昼夜在冷雨与泥泞中悄然流逝。
新伊甸迎来了冬雨季最冷的阶段。
厚重的灰黑色云层压在头顶，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冰雨吹过。
气温逼近冰点，呼出的每一口白雾，都会很快凝结成细小的冰霜。
这种极端恶劣的天气，对于缺乏足够能源来取暖的双方，都是一场苦熬。
但针对海盗的行动并未停止。
距离粮仓外围两公里处，一片满是污水的泥沼。
几名裹着防雨兽皮的土著佃农，正趴在一个烂泥坑里。
在他们面前，摆放着几个空荡荡的废旧生铁汽油桶。
随着夜幕低垂，一名土著用力摇动着一个警报发生器，这种手摇式警报，是从报废拖拉机上拆下来的。
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撕破了黑夜的寂静。
同时，另外两名土著用粗糙的铁棍，敲击着生铁汽油桶，发出巨大的轰鸣。
远处，隐藏在灌木丛里的色雷斯老兵们，拉动了几根废旧的链锯条。
空转的链锯引擎，喷吐着呛人的废气，响起了类似于重装步兵发起冲锋时的嘶吼。
主营地的恒温粮仓防线背后。
几名打盹的海盗，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惊醒，他们惊恐地跳起来，打开爆弹枪的保险，朝着黑暗中胡乱扫射。
耀眼的火网交织着打向空荡荡的树林，成百上千发珍贵的爆弹，在泥水里炸开，掀起几米高的泥浆喷泉。
直到枪管发烫冒烟，海盗们才发现冲向自己的只有一片黑暗和雨声。
同样毫无意义的恐吓，在过去的十个夜晚里发生了无数次。
这就是罗维的“割肉放血”战术：
三十万土著和外围的老兵，绝对不许发起任何实质性的冲锋战。
他们每天的任务，就是潜伏在风雨里，利用报废的破烂铁皮，坏掉的发电机齿轮和湿透的破轮胎，制造毫无规律的声浪。
海盗们因此陷入了精神衰弱，苦不堪言。
他们不敢闭眼，不敢卸下厚重的甲壳护甲，生怕一时疏忽而丧命。
每一滴落下的雨水和风刮过树叶的声音，都会让这群曾经纵横星海的亡命徒，神经紧绷到几乎断裂。
与此同时，距离主营地五公里外的一处地堡中。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罗维披着黑色的战术防雨披风走了进去。
坑道内，六百多色雷斯残疾老兵，正整齐列队。
戈登位于队列的最前方。
这个十天前被爆弹炸没了一条胳膊的硬汉，如今左肩上，一挺沉重的爆弹枪与他的锁骨焊接在一起。
在阿尔法神甫的技术支撑下，血肉与废铁之间最危险的排异反应被降低到了最小。
“十天磨合期，现在连接部位还会疼吗？”罗维看了一眼戈登肩膀上，渗透出些许黑紫色血水的焊接口，淡淡问道。
“报告长官！这点重量……压不断我的骨头！”
戈登咬紧牙关，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
他运转着背后的高压沼气微型动力罐，将焊在肩膀上的爆弹枪稳稳抬高。
对他们而言，每天必须忍受肌体被机械撕扯的剧痛，必须吞咽最难闻的抗感染药剂，还要时刻防止廉价润滑油腐蚀自己的皮肤。
但这一切都算不上什么。
因为罗维给了他们继续作为防卫军活下去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