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冷的冬雨,终于在黎明前停歇。
只不过新伊甸的天空,还是一片阴沉沉的铅灰色。
被强酸洗消池,褪掉了一层表皮的七十万人——
准确来说,目前剩下六十万的塞维鲁六号㡳巢难民,在酸楚与剧痛中,睁开了浮肿的眼皮。
他们蜷缩在狭窄的水泥格子房里,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便是去摸索自己的心跳。
按照塞维鲁六号底层难民的常识,经历过这样一趟断水断粮的亚空间航行,随后又被丢进散发着恶臭的酸液坑里折磨,今天清晨等待他们的命运显而易见。
他们当中体弱多病的、身体机能严重下降的,多半会被统治者丢进焚尸炉,成为某座重型营养膏提炼厂底部履带上的肉块,被制成尸淀粉。
一名干瘪得只剩骨架的老者,在逼仄的水泥壁旁不断咳嗽着。
他的双腿爬满真菌感染留下的青黑色疤痕,皮痂还在向外渗着些许黄水。
就在十多个小时前,他瘫倒在洗消池对岸,喉咙里无意识地嘟哝着关于“生绣齿轮”与“九颗牙齿”的诡异词汇。
他叫“灰肺”,至少在底巢的垃圾山里,那些比他更早死去的人,都这么称呼他。
他并不知道,就是因为他昨晚的异常,才让新伊甸的最伟大的统治者罗维,采取紧急措施,避免了新伊甸的覆灭。
此时,老约翰带着上百台沉重的后勤机仆,踏着泥泞,稳步走入安置区。
机仆粗苯的液压臂,举起巨大的铸铁桶,隔离阀盖随之被掀开。
白色的蒸汽冲天而起,浓烈的脂肪香气,海盐的味道,灌入了六十万难民的鼻腔。
“灰肺”的瞳孔,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迅速扩张、放大。
老约翰站在泥地里敲击着铜锣,用公鸭嗓大声嚎道:
“所有活着的人,过来排队,领新伊甸配给的开荒口粮!”
“每个人一满碗麦粥,里面加了盐和蛋白肉条!谁敢插队,一发激光打烂他的头骨!”
“灰肺”拖着残破的躯身,手脚并用地爬出了水泥格子,他感觉自己刚从棺材里钻出来。
小麦粥?
盐?
蛋白肉条?
他的大脑来不及多想,凭借着本能,随着人流挪到分发点,捧住分发到手里的那个粗劣木碗。
一勺滚烫浓稠的麦粥,砸进了碗底。
粥面上漂浮着大颗粒的粗盐晶体,以及两块指甲盖大小的脂肪肉块,看起来像是老鼠肉和昆虫的结合。
此外里面还掺杂了一些肉,有点像鱼肉,但他不确定,因为他这辈子也没吃过鱼肉,只是听巢都的黑帮成员,吹牛的时候描述过。
“灰肺”顾不上滚烫的温度,直接把碗沿放在溃烂的嘴唇上,喉结狠狠向下一压。
粗粝的麦粥与粗盐的刺激、蛋白质肉块,顺着食道滑入胃部。
严重萎缩的胃壁,遭遇突如其来的高热量物质,立刻引发了一阵近似痉挛的绞痛。
潜伏在底巢人身体里的应激激素与胃酸,骤然分泌。
这对于常年依靠含有机油与垃圾碎屑的劣质淀粉糊,来吊命的底巢人来说,是一种超载的负荷。
不过,疼痛在此刻无足轻重了。
浓郁的咸味,这种在底巢只有黑帮高层,才有资格品尝到的“特权味道”,直接击穿了“灰肺”的灵魂。
他的双眼立刻充血,嘴里发出野兽护食般的疯狂咀嚼声。
他的牙齿用力磨碎粗盐晶体,牙龈被麦麸刺破,渗出血丝,他随即将这些血水,连同肉块一并吞入腹中。
进食的渴望,点燃了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
而在安置区对面的雨棚里,裹着防雨大衣的罗维,一大早便来到了这里,目睹了这幅六十万底层难民们抢食的画面。
他身侧的变异青年“螺母”,神情却有几分错愕。
“大人……”螺母的声音微微发颤,“昨晚那个老头……他身上没有那种令人骨头疼的杂音了。”
螺母的听觉感知,在泥泞的平原上延伸。
“九下循环的次声波消失了。”
“我只听到他吞咽粥水的‘咕咚’声,他磨牙的声音,还有他肠胃快速蠕动的闷响。”
罗维点点头。
这是他通过严密推算,得出的必然结果。
“很正常,亚空间的恶毒代码,需要寄生在完全麻木的潜意识,与空虚的大脑皮层之中。”
“在老约翰把含有粗盐和肉块的麦粥端出来之前,他只是一具等待死亡的僵尸,自然能接收到那些诡异的亚空间频率。”
“他现在尝到了肉的滋味,感受到了活着吞下食物的安全感。”
“对生存最原始、最强烈的欲望,塞满了他萎缩的大脑。”
“在狂热进食的当下,那些试图传道和编织谜团的亚空间低语,根本竞争不过人类胃酸分泌时,夺取注意力的喧嚣。”
这就是罗维针对瓦伦丁少爷的奸计,采取的反制措施。
用最强烈的食物刺激,从生理层面,唤醒难民的感官机能。
伴随着最后一点食物残渣被刮净,安置区外围的三层铁丝网前,重型伐木枪的警戒声骤然响起。
几十名装备精良的老兵排开阵型,拱卫着国教神父西蒙,走向泥泞空地中间的高台。
这位满身熏香、体态臃肿的神父,今日的装扮一反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