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如同往常那样，携带厚重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赎罪圣言》。
随着他用力把权杖砸进泥地里，水花四溅的声音，让刚吃饱的六十万难民，本能地战栗起来。
在他们眼中，国教的神甫拥有崇高的地位，就算巢都的黑帮，都得看神甫的脸色行事。
难民们等待着惯常的鞭打，等待着那些宣告只有受苦，才能洗清原罪的训斥。
并且有不少难民都以为，自己吃了一顿断头饭，接下来就要迎接死亡。
西蒙肥胖的面庞，由于狂热而涨得通红，他举起扩音器，把声浪投射到每一片阴暗的水泥格子前。
“睁大你们的浑浊的眼睛，看看远处一望无际的麦田吧。”
西蒙扯着嗓子嘶吼，完全抛弃了神官的矜持。
“伟大的神皇，把你们从塞维鲁六号那个暗无天日的垃圾堆里捞出来，绝无将你们当做焚烧坑里机仆耗材的打算！”
人群中出现阵阵倒吸冷气的细碎声响，底巢人从不相信会有好运降落。
“那里是新伊甸的一号开垦区与二号重型矿坑。”
西蒙用权杖指向远处。
“在这里，你们不会遭受平白无故的鞭刑。新伊甸推行至高无上的‘工分法案’！”
“你们每天超额挖出的高密度伴生矿，每一颗你们种下的冬小麦，都会被记录在案，变成实打实的工分数字。”
西蒙用权杖，又指向一旁老约翰摆设的后勤展示台。
上面整齐地陈列着装满粗盐的小布袋，崭新的防寒厚帆布衣物，植物草药制成的廉价肌肉修复液。
“努力劳作，用你们的工分，去兑换麦粥，兑换粗盐，兑换蛋白质肉条，兑换让你们不至于把肺咳出来的药品！”
西蒙把扩音器的功率推到最大：
“哪怕你们最后累死在工位上，只要工分达到标准，你们的子孙——不管是巢都按配偶指标，强行分配给你们生下来的，还是你们从底巢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小崽子，全都能离开这片泥水坑里的棺材房！”
“只要你赚够工分，他们就能在新伊甸主营地核心范围圈，拥有能够遮风挡雨的独立棚屋，不用再当随时被处理的耗材，成为神圣帝国正式造册的、光荣的合法自由民！”
这番毫无神圣感的煽动，却如同投入干草堆的燃烧弹，在六十万底层难民当中，引发了一场剧烈的精神爆燃。
在塞维鲁六号巢都，底层人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家庭”与“爱情”。
在那里，繁衍只是一项冰冷的生产任务，由底层官僚，采用粗暴的“配偶分配制”来执行。
一男一女被强行塞进破床，只为了像母猪一样生出下一代替补劳工，完成定额的繁殖指标。
而人群中的“灰肺”，呆滞地望着那袋粗盐，浑身痉挛了起来。
因为严重的真菌感染和基因劣迹，他当年没有通过巢都的配偶分配筛查，因此也没有自己子孙。
但在底巢漫长而绝望的岁月里，他却在垃圾山里，陆陆续续捡了几个别的劳工偷偷生下，便抛弃的小崽子。
在底巢暗无天日的环境里，收养绝不是出于什么真善美，而是一种骇人听闻的畸形逻辑：
在极度饥饿、营养膏断供的寒冬，那些小崽子就是他储备的“鲜活口粮”，只要敲碎头骨，就能让自己多苟活一周。
可如果熬过了饥荒，他们顺理成章活了下来，这些本该被吃掉的孩子，就成了他这种老狗，对未来唯一的感情寄托。
“主营地核心区……”
“合法自由民……”
“独立棚屋……”
这几个词，配合着嘴巴里仍残留着麦粥里美妙的咸味，在此刻犹如具备了实质性的冲击力，狠狠冲击着他的灵魂和思想。
他想起了昨晚，跟着他一起蹚过强酸池，现在正缩在某个角落的格子里，发抖的两个“养子”。
如果拼了老命去挖矿、去种田，就有可能让自己的养子，变成帝皇认可的自由民。
不用再吃人，不用再喝污水，能住在带顶棚的屋子里，吃加了盐的麦粥……
这一瞬间，“灰肺”脑海中的绝望情绪消失不见，他由于过度的激动，而变得愤怒起来。
不仅是他，周围所有的难民，无论是那些被迫机械繁衍的父母，还是像灰肺这样收养了“备用口粮”的底层渣滓，胸腔里全都被一种原始的、粗野的世俗怒火填满了。
而罗维见证着难民们人格重塑的过程，同时在进行着严谨的推演。
躲在幕后的高阶奸奇信徒小瓦伦丁，犯了一个战锤世界中，高维生物最常犯的错误：
极度轻视凡人那卑劣、但顽强的物欲。
在此之前的对抗中，小瓦伦丁的每一步都算计得很精妙。
他料到了新伊甸急需建立防线，更算准了底层耗材在经历窒息、互食和高压后，心理会完全崩溃，形成绝望与麻木。
在万变之主信徒的眼中，这种毫无希望的空壳，正是接受亚空间代码、构筑宏大灵能法阵的完美载体。
遗憾的是，小瓦伦丁遇到的对手是罗维。
“混沌诸神非常偏爱那些充满迷惘、深陷虚无与绝望的羔羊。”
罗维注视着下方因为对未来的贪婪，而双眼通红的愤怒难民们。
“但亚空间的邪法，无法轻易污染一群，满脑子只剩生存利益计算的疯子。”
“祂们无法干扰一个，为了赚取几点工分，为了让自己的子孙后代吃上盐巴，即使拼到心脏爆裂也在所不惜的底层凡人。”
这是罗维之前建立的“虚假希望”理论的直接显化。
这或许是个庞氏骗局，绝大多数难民的健康度，撑不到积累足够工分的那一天，他们会在毒气矿井中衰竭病亡，在农田里猝死。
但在他们累死之前的每一秒，他们的潜意识，会被“如何换取下一口蛋白肉条”、“如何让自家的孩子住进主营地”的狂热私念，给完全占据。
在宏大哲学层面上，不值提一提的世俗贪欲与生存野心，在抵抗亚空间污染的过程中，反而构筑成了一道让混沌诸神都无从下口的、坚不可摧的现实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