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罗维对法理的深度分析,以及对卡斯泰兰家族强硬的表态,一时间消除了梅隆伯爵的怒气。
然而,此时梅隆伯爵内心,仍然被绝望与惶恐所占据,他微微喘息着,残破的黄铜面罩喷吐出浑浊的白气。
家族四颗底蕴深厚的农业星球完全背叛,还投靠了卡斯泰兰家族这尊在星区首府,拥有常驻贸易席位的行商浪人巨头。
庞大的武力差距,压得这位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老牌军阀,几乎直不起腰杆子。
一旦抢不回那四颗底蕴深厚的农业粮仓,瓦兰提乌斯家族便会很快分崩离析。
如今,母星“丰饶二号”,在亚空间风暴的肆虐中,生死悬于一线。
他自己的“龙骨星”,不过是将一只脚迈进坟墓的剧毒矿坑。
借助审判庭之手夺下的“卡里加”农业星,被军务部冷血的官僚刮地三尺,除了遍地饥民外一无所有。
而眼前在泥泞中起步的“新伊甸”,还只是个连根基都未扎稳的边缘星球。
瓦兰提乌斯这个曾在哥特星区,呼风唤雨的古老行商浪人世家,也许要不了几年,就会被贪婪的群狼吃干抹净。
然后在帝国内政部的账册中被注销,沦为星海间无人在意的历史微尘。
曾经飘扬在数个星球的上空,代表着特许权力的银霜玫瑰徽章,正在沾满泥水和污血,不久之后,哥特星区就再也不会有人记得这个名字。
窒息感涌上心头。
梅隆伯爵站在在凄风苦雨中,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入骨的悚然与悲凉。
“伯爵大人,接下来我们要抓紧时间,准备讨伐的事宜了。”
“如果我们拖的时间太久,这四个家族的背叛者,他们会在我们动手之前灭亡。”罗维又开口道。
“你到底在说什么?”梅隆伯爵愣怔,“他们得到了庇护!卡斯泰兰家族拥有十几颗星球的地盘,他们的舰队,随时能把我们碾碎!”
“庇护?在帝国浩瀚的税务法典面前,哪来的庇护?”罗维冷笑起来。
“这四个脑满肠肥的地主,天真地以为换一个家族宣誓效忠,就能保住他们粮仓里私藏的巨额小麦,就能躲开军务部的强制征收。”
“在内政部的高级税务官眼里,这种行为简直滑稽到了极点。”
“军务部和星界军,根本不认什么行商浪人的贵族家徽,帝国的战争机器,只认神圣王座下达的‘什一税’定额!”
罗维讥讽道:
“整个哥特星区,如今陷入了长达三年的超级亚空间风暴‘悲叹之风’中,千百亿人口在挨饿,帝国远征舰队的物资补给几乎断裂。”
“就在四天前,哥特星区第十二舰队的尤金勋爵,来新伊甸征走了一批数量庞大的冬小麦。”
“在当前的局势下,就算那四个叛徒把他们的领地契约,挂在神圣泰拉的议事厅里,该上缴的粮食,一粒也少不了。”
听完罗维的话,梅隆的呼吸稍微停滞了半秒,独眼里的光芒,剧烈的闪烁起来。
罗维继续进行着分析:
“卡斯泰兰家族这种盘踞在星区首府的巨头,平日里养着庞大的私兵和舰队,开销很大。”
“在整个星区陷入的大饥荒时期,卡斯泰兰家族自身的税务缺口,必然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我敢用新伊甸明年的全部收成打赌,卡斯泰兰的舰队,抵达那四个星球轨道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以主家的名义,查抄那四个白痴的地下粮仓。”
“他们会把这四头肥猪的私产吃干抹净,用来填补自己欠内政部和军务部的税务黑洞。”
听到这里,梅隆伯爵的背脊一片冰凉。
一旁的巴克也倒吸了一口冷空气。
“等到这四个领主的粮食被榨干,失去了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卡斯泰兰家族就会把‘欺瞒主君、扰乱星区税务秩序’的罪名,扣在他们头上,直接将他们斩首灭口。”
“他们以为自己找到了躲避风雨的庇护伞,实际上,他们是主动洗干净了自己的脖子,走进了更加饥饿的屠夫的屠宰场。”
这段精准的分析,让梅隆再次惊讶。
罗维不需要像星际战士那样,用动力剑去劈砍敌人,仅仅凭着无懈可击的冷静思维,就能在新伊甸,为四个家族叛徒宣读了死刑判决书。
“走吧,伯爵大人。那四头待宰的肥猪,暂时不需要我们去费神操心。”
“现在,您和您的人得先吃点东西,顺便洗个澡。”
罗维捂住了鼻子。
“没人提醒您吗?您身上的汗臭味和硝烟味一起发酵,都快要馊了。”
……
半个小时后,主营地的地下指挥所。
梅隆伯爵和他的几名近卫指挥官和十几位护卫,依次坐在了长桌前。
他们面前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冬小麦烤面包,以及每人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新鲜家畜肉。
当伯爵撕下一块刚烤制出来的面包,塞进嘴里时,属于新伊甸之星超级冬小麦的饱满口感,立刻在他的口腔和肠胃里回荡。
在咀嚼的过程中,他既没吃到掺杂的木屑,也没有尝到发霉的怪味,只吃到了最纯粹的麦香。
紧接着,他用银叉切下了一块滴着油脂的鲜肉,颤抖着送入口中。
带着些许嚼劲与丰沛肉汁的美妙触感,让这次死里逃生的老伯爵,竟忍不住微微红了眼眶。
他吃的可是新鲜的家畜肉!
要知道,他的领地“龙骨星”,是个重度污染的矿业星球。
哪怕是在过去,哥特星区还没被亚空间风暴波及,物资最充沛的平稳时期。
他作为身居高位的领主,日常的餐桌上,也多是经过精加工的高级营养罐头,和长时间冷冻的脱水合成肉。
能在今天吃到散发着温热鲜血气息的新鲜牲畜肉,简直是一种奢靡的享受。
久违的饱腹感,不仅填满了他们干瘪的肠胃,新伊甸之星超级冬小麦,超过帝国普通小麦两倍的淀粉、蛋白质含量,也迅速抚平了他们疲惫的身心,和高度紧绷的神经。
而长桌另一端,经历过血战的几名近卫指挥官和护卫们,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军纪和仪态。
他们宛如饿虎扑食一般,迅速撕咬着手里的面包和烤肉,喉咙里不断响起粗鲁的吞咽声。
就在这时,坐在梅隆伯爵身侧,最近的那位近卫指挥官,却抬头看向了罗维。
罗维对这人有印象。
他就是在梅隆伯爵第一次降落新伊甸时,位于一号开拓区的前线,与老戈尔在雨中相认的铁血汉子。
三年前,此人曾在色雷斯-IV号上,担任奥克塔维斯总督的近卫队长。
后来率领一千名近卫队精锐,被奥克塔维斯派往龙骨星,与梅隆伯爵进行联合防卫训练。
他也因此躲过了一个月后,那场突如其来的灭绝令,避免了色雷斯老兵们被辐射的下场。
这名指挥官名叫杰拉德·克罗夫特,他与老戈尔拥有深厚的战友情。
此时,杰拉德强忍着对食物的渴望,放下了手里吃到一半的面包,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上的油脂。
“罗维大人……”
这位指挥官起身,虽然语气恭敬,却保持着目光中的警惕与敌意。
毕竟上一次,新伊甸差点与梅隆伯爵刀兵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