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克顺着龙骨号的逃窜轨迹,画出了一条线。
“他等于主动拿龙骨号足足数米厚的复合装甲,去硬接光矛矩阵的切割,完全献祭了底舱的几千名装填工人。”
“就是靠着这股不计后果的疯劲儿,他撞穿了敌军右翼的防空火力网,撕出了一个供战舰跳跃出来的缺口。”
“老伯爵在这片星海里混了这么多年,命确实够硬啊,打仗也符合老军阀狠辣的做派。”
听完巴克的战术复盘,罗维端着杯子,再次灌下一口苦涩的咖啡。
他一言不发,目光逐渐变得深邃起来。
他并未关注龙骨号惨烈的受损数据,视线游走在敌方战舰所构成的空间排布节点之间。
前世专业的审计学底蕴,让罗维拥有了一种在这个盲目宇宙中,颇为罕见的特质:
他能够直接跳过战争表象的血肉与硝烟,去敏锐地抓取背后隐藏的深层“平账逻辑”。
在巴克的眼中,敌人的包围圈杂乱无章,是一场纯粹凭借数量优势,对龙骨号进行的火力碾压。
而在罗维精准的解剖式观察下,敌方两百个战舰坐标点的分布,却表现出了潜在的规律。
“系统定格。”
“隐藏龙骨号的光谱信号,抹除所有的离子尾迹与爆炸动画。”
“只保留敌方舰队,在合围最后三分钟内的空间坐标点。”
罗维下达了进一步的指令。
沙盘上的光影效果消失,只留下深蓝色的网格布景,以及红色的静态光点。
沙盘的光幕上,罗维的指尖按照特定的数学规律,把包围圈外围的几处火力节点,依次连接起来。
线条交织、闭合。
巴克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顿了。
只见屏幕上的红色坐标点连线,赫然构成了一个让人非常不适的几何图形:
一个残缺的九角星模型。
一个专属于奸奇力量,充斥着变换与迷宫属性的阵型推演图。
如果不是罗维剥离了庞杂的视觉噪音,单从战术动作上看,任何一位帝国海军指挥官,都会忽略这种潜藏在宏大战场尺度下的恶毒几何学。
“巴克,你得收回对老伯爵的赞美。”
“他能活着把这艘破铁疙瘩开回新伊甸,不取决于他献祭了多少底层奴工,也不取决于龙骨号的钛合金骨架,有多么的坚固。”
“他能活下来,是因为对方在这场包围战中,就没打算将龙骨号击沉!”
罗维放下咖啡杯,戳破了梅隆伯爵用惨烈的代价,换来的突围神话。
“这怎么可能?”巴克瞪大了仅存的独眼。
“头儿,两百多艘经过重度改装的商船和巡洋舰,卡斯泰兰家族和那四个农业领主,既然已经撕破脸决定开火,就不可能在最后关头心慈手软!”
罗维指向全息图的右下角,调出了几条隐蔽的武器波段记录,解释道:
“按照帝国海战的基础法则,对方在拥有三十倍火力压制的情况下,正确的战术阵型,应该是收缩式的球面立体绞杀,把龙骨号压迫至解体。”
“但你看这个区域的数据反馈。”
“在龙骨号撞向敌人右翼防空火力网的前十五秒内,负责镇守这片空域的四艘卡斯泰兰家族的重型巡洋舰,主炮出现了不符合常理的停滞。”
“四艘巡洋舰一起出现了十五秒的火力停滞,在瞬息万变的近地轨道海战中,这不可能是机械故障导致的巧合。”
罗维细致入微的分析着数据。
“这两百多艘战舰构成的‘残缺九角星’阵列,实际上从交火的第一秒起,就在暗中编织一个漏斗。”
“所谓的火力压制,不过是在逼迫梅隆伯爵,只能朝着这个故意留出来的漏斗缺口,夺路而逃。”
额头冒出冷汗的巴克,结结巴巴地问道:
“可是,头儿……他们大费周章布下这个九角星阵型,到底图什么?留下梅隆伯爵的命,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罗维沉吟道:
“因为单纯的死亡与战舰殉爆,无法提供长久的变数。而一个存活下来的敌军首领,却能源源不断地传播混乱、恐慌与下一场战争。”
“你要知道,这场阴谋的编织者,是小瓦伦丁少爷,他是万变之主的高阶信徒。”
作为罗维的心腹,巴克平时自然也被灌输了一些邪神们的信息。
罗维冷硬的揭示了小瓦伦丁的所有算计。
“小瓦伦丁利用漏斗阵型,故意放走龙骨号,他料定了遭遇背叛的梅隆伯爵,唯一能求助的方向,只有目前物资充沛的新伊甸。”
“第一层算计:这盒记录着战斗数据的磁带,就是小瓦伦丁精心包装的‘特洛伊木马’。”
“只要梅隆把它带回来,交给我进行战术盘点,在音频播放的那一刻,隐藏的模因污染,就会在我的指挥所内爆发。”
“如果我缺乏防备,整个新伊甸的高层,甚至凯斯服务器,都会在无声无息中沦为万变之主的脑死亡傀儡。”
罗维沉思了片刻,接着道:
“第二层算计:小瓦伦丁需要梅隆活着把仇恨带回来。”
“四个农业星球投奔卡斯泰兰家族,直接动摇了瓦兰提乌斯家族生存的根基。”
“小瓦伦丁明白,以我的行事准则,必然不会咽下这口气。我必将动用新伊甸所有的资源,发起一场残酷的平叛战争。”
罗维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
“在小瓦伦丁构筑的这场哥特星区大戏里,不管是兵强马壮的卡斯泰兰家族,还是那四个藏匿着大量粮食的旁支领主,统统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消耗品。”
“他想利用我,去撬动帝国行商浪人家族之间的自相残杀。”
这一刻,巴克的确感到了一阵惶恐,人力如何去抗衡如此可怕的对手?
罗维没有在意巴克的想法,他注视着沙盘上残缺的九角星,倒是保持着冷静和理智。
“小瓦伦丁少爷一如既往地自负。自负到认为他排出的每一枚棋子,都会按照既定的几何轨道运行。”
“既然这位少爷喜欢在幕后写剧本,喜欢用阳谋逼着新伊甸去和卡斯泰兰家族火拼……我们自然要满足他观看血流成河的渴望。”
罗维凝视全息沙盘上散发着恶意与诡秘的残缺星芒,沉着地下达了新的指令:
“巴克,切断凯斯服务器所有的音频解析组件,单线直连它的独立运算模块。”
“把这个九角星阵型的所有视觉坐标、航迹矢量,包括主炮停滞的十五秒空间参数,通通喂给凯斯服务器。”
巴克咽了一口唾沫,立刻转身走向控制台。
而罗维的嗓音,在地下室内继续回荡:
“卡斯泰兰舰队的防线,看似是由迷雾与魔术构筑的完美阵型。”
“但只要他们的战舰,还在物质宇宙的尺度内开火。”
“那么物理世界的基础法则:质量与重力,就必然会对这种依托亚空间特殊几何学构建的阵型,产生一定的压制。”
“为了在现实与虚妄之间,维持运转的平衡,必定存在一个致命的死角。”
分析到这里,罗维心中也很清楚,要用凯斯的算力,去破解高阶奸奇信徒布下的亚空间迷宫,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庞大的变量推演,会让凯斯服务器,再次面临极限负荷。”
“想要一层层剥去这层神秘学的伪装,在那两百多艘战舰交织的动态大网中,精准算出转瞬即逝的火力盲区在哪里……”
“可能需要凯斯服务器,日夜不停地跑上一整周,也可能要耗费足足一个月。”
“但这局棋,我们有的是耐心。”
随着罗维定下反击的基调,地下二层指挥所深处,承载着新伊甸反击使命的湿件服务器,开始响起了低沉而疯狂的齿轮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