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充满亚空间污染与异形畸变的绝望宇宙里，毫无底限的怜悯，等同于自取灭亡。
罗维深知，他现在哪怕展露出一丝一毫，作为现代人的温情，那么七十万人携带的未知病原体，就会在一天之内，把新伊甸的农业生态圈，污染成一滩长满触手与蝇虫的烂肉。
为了保护身后看到希望的劳工和土著佃农，他只能冷酷的行事。
虽然洗消池是既定的方案之一，但老约翰和手底下的兄弟们，私下里聊天时都认为用不上，至少不会给全部的难民使用。
此刻，听完罗维的命令，他打了个寒颤，立刻转身去调度机仆，执行驱赶。
防卫军老兵们排开阵型，鸣枪示警。
刺目的探照灯光束劈开雨幕，第一批麻木的难民被驱赶着，走进了齐腰深的消毒池中。
凄厉的惨叫声，一下子撕裂了新伊甸阴沉的夜空。
尽管罗维下令尽可能地稀释了强酸，然而酸性物质，不可避免的灼烧着难民们溃烂的皮肤与伤口。
浑浊的酸水，很快被成千上万人的污垢与血水，染成了一片深沉的暗红色。
许多体力不支的难民，在剧痛的冲刷下跌倒，随即被身后毫无理智的同伴踩在脚下，在窒息与腐蚀中溺毙。
但更多的人为了求生，把指甲抠进泥土，爬行着蹚过了地狱般的洗消池，剥落了皮肤上的病毒和跳蚤，爬上对岸的隔离区平地。
在对岸，几百口铁锅正在泥水里沸腾。
锅里装着的是一种绿色营养糊，经过了最严格配比，掺杂了大量的粗盐、树皮粉末，以及微量的植物止痛凝胶。
虽说口味难吃、粗糙，但恰好能为处于透支边缘的身体，提供勉强维持心跳的热量，同时不至于撑破他们萎缩的肠胃。
罗维披着防雨大衣，缓步来到隔离区的高地上。
在他的身侧，紧紧跟着裹在厚重防水帆布里的变异青年“螺母”。
经历了一周前，录音带模因病毒的刺激后，罗维便开始变得更加谨慎起来。
出于防患于未然的警觉，为了安全接收七十万难民，他特意向阿尔法神甫，要来了螺母。
面对眼前的混乱泥潭，螺母就是罗维用来提防亚空间杂音的“活体雷达”。
罗维垂下眼帘，沉默地注视着下方泥浆中，捧着木碗疯狂舔舐的巢都底层凡人。
人群的喧嚣，暴雨的白噪音，老兵的呵斥，难民们的狂欢与哀嚎，交织成一片宏大的杂乱音调。
可就在这时，一直瑟缩在罗维身旁的螺母，忽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哐当”一声，螺母丢掉了手里用来安定心神的大号扳手，他捂住自己的双耳，神情变得痛苦扭曲。
“大人……大人！那种声音又来了！那种难听的、割骨头的节奏！”
螺母在泥地里打着寒颤。
“那个人的嘴巴，他喉咙里发出的摩擦声，全都是九的倍数！是九下！！”
顺着螺母颤抖的指尖，罗维锐利的眼神，看了过去。
只见一位刚刚蹚过消毒池的老年难民，身躯瘦小得只剩下一副骨架，表皮被强酸烧得通红，正瘫倒在泥坑里，护着碗里的一点绿色糊糊。
他浑浊而涣散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新伊甸灰暗阴沉的天空。
罗维跨步上前，来到高地边缘，顺着螺母锁定的方位，把全部的专注力，集中在那个濒死的老人身上。
在宏大的杂乱噪音背景之下，老人喉咙里正发出一阵微弱的痉挛。
常人听去，不过是断气前的抽搐与漏风。
然而在螺母的指引之下，罗维清晰地捕捉到了老人的话语。
帝国的凡人在临死之前，都会高呼神圣帝皇或是咒骂命运。
可这名老人却什么都没做，只是一次次嘟囔着：
“漏风的铁箱……被水淹没的台阶……生锈的齿轮，刚好转过了九颗牙齿……”
“生锈的齿轮……九颗牙齿……”
轰！
这短促而怪异的几个音节，落入罗维耳中，证实了螺母的恐惧预警。
罗维的脸色当即一变，只感到一阵寒意，顺着他的脊梁窜进了大脑。
九个齿轮。
九颗牙齿。
代表万变之主、诡诈邪神“奸奇”的神圣法则数字“九”，为什么会跨越了六光年的深空，诡异地出现在一个连大字都不识，满脑子只剩尸淀粉的底层难民干瘪的嘴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