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指挥所内，阿尔法神甫的发声器里，充斥着敬畏。
自从得知这批“战略级轻质义体”，是格里芬十四号的统御大贤者麦哲伦，亲自批复的“天使投资”后。
他对罗维能够随手绘制出黄金时代失落科技的神秘手段，便产生了盲目崇拜。
罗维喝了一口咖啡，随后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面上：
“阿尔法，把你逻辑核心里的宗教滤镜关掉。”
新伊甸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波及整个哥特星区的混战，以及高阶奸奇信徒不可名状的算计。
他需要自己的核心技术主管，保持绝对的理智，而不是沉浸在盲目的技术崇拜里。
“那份《阿格里皮娜-VII型自适应生物收割机》的图纸能震惊火星，能让麦哲伦贤者借此平步青云，坐上格里芬十四号统御大贤者的宝座，根本原因不在于我画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黑科技。”
罗维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无比清醒：
“你想想在这个该死的宇宙里的常识：如果我真的在那几张羊皮纸上，画出了反物质约束装置的具体参数，写出了具备自主思考能力的‘憎恶智能’核心代码，结果会是什么？”
“火星大议会压根不会去研究它。他们会直接呼叫异端审判庭。”
阿尔法神甫复眼的红光闪烁不定，几根伺服触手，下意识地蠕动了一下。
他试图从《通用铸造圣典》中寻找反驳的依据，却发现罗维说的，才是基于帝国铁律的客观事实。
罗维让凯斯服务器，调出了当初那份伪造蓝图的扫描件，投射在半空中。
“仔细看看这些线条。上面没有超越时代的神秘引擎，我其实只用到了一些最基础的东西。”
罗维点在图纸标注的一组数据旁边。
“这是流体力学里的基本方程，我用它来计算，吸收了瘟疫怪物血肉的暴食之墙，在分泌出生物酸液时，管道中的流速与压强。”
罗维指尖移动到另外一个区块。
“这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应用，用来解释恶魔血肉在吞噬有机物时，产生的极端废热，如何通过装甲缝隙进行有效的热交换，以避免内部机械构件被熔毁。”
“还有这个，杠杆传动和齿轮咬合的精密推演。”
“我用数学的算式，标明了每一个金属关节，在承受外力时的应力极限……阿尔法，我就问你，火星上的技术贤者们，目前是怎么维修一台等离子引擎的？”
阿尔法神甫迟疑了一瞬，老老实实地按照机械教的日常操作，如实回答：
“诵读《机魂安抚圣言》第三章，点燃神圣的机油熏香进行熏炉。”
“严格按照STC标准操作手册，先用万用扳手，连续敲击外壳左侧三下，以唤醒沉睡的金属机魂。”
“最后精确按照固定的扭矩，更换损毁的部件。所有步骤误差，不得超过0.1秒，并且不容更改。”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阿尔法。”罗维敲了敲桌面。
“经过了一万年的技术倒退与知识遗失，现在的火星铸造殿堂，已经丧失了‘科学探索’这个概念。”
“你们把操作守则，当成了不容置疑的圣经，把物理现象当成了神明显灵！”
“你们当中的绝大部分人，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
“一台机器，他们知道按下按钮，机器就能动。但他们已经无法用数学公式去解释，为什么电流进入线圈，会产生磁场？！”
“而我随手捏造的那份蓝图，恰恰展现了一套完整的、纯粹的逻辑演进与数学推导过程。”
“我用物理学的杠杆原理去约束肢体，用热交换公式去控制温度。”
“这一切，在火星那群高阶贤者的眼中，就是失落已久的、独属于人类黄金科技时代，才存在的‘科学、理性思维’！”
说着，罗维按灭了全息投影，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
“他们惊讶的，并非图纸上造出了个什么神圣机械。”
“他们感动的是，图纸上呈现出的久违的计算过程，他们从中看到了从无到有、推导真理的数学美感。”
阿尔法神甫的逻辑处理器，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数据风暴。
罗维用粗暴的现代地球工程学逻辑，打碎了他对那份蓝图的神圣滤镜。
“所以……”
神甫的合成音变得低沉，几根触手缓慢地垂了下来。
“麦哲伦贤者，拿着这份图纸去火星议厅，其实是在利用这种‘黄金时代的推导方法’，来为他自己的政治主张背书？”
“完全正确，你的政治运算模块，总算接通了。”罗维答道，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打量着眼前这位运算核心，还在因为“政治逻辑”而超频发热的老神甫，眼神中生出了一分赞许，但也夹杂着一丝恍然的叹息。
他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阿尔法当年在火星时，即便拥有恐怖的算力与卓越的技术，最后却落得个被剥夺荣誉，凄惨流放的下场了。
在这位天才的底层代码里，所有的算力和天赋，都毫无保留地分配给了对尖端技术的纯粹钻研。
至于政治敏感度，对权力斗争的嗅觉，在他的逻辑阵列里几乎是零。
哪怕已经因为触碰禁忌技术，被人从火星权力中心踢出来流放至今，他仍然对权力倾轧，缺乏深刻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