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在技术领域,阿尔法是个令人敬畏的宗师。
然而在政治权谋方面,他朴素、幼稚得就像个刚刚出厂,只会执行固定指令的低级机仆。
面对麦哲伦贤者带来的那段全息音频,只要稍微懂点人情世故,哪怕是一个底巢、稍微精明些的帮派头目,都能立刻从那些冠冕堂皇的辞藻里,解读出机械教高层内部,血淋淋的权力斗争。
可阿尔法呢,直到现在,居然还是只顾着惊叹那张虚假蓝图的“神圣”。
“阿尔法,把你脑子里的技术神学滤镜摘掉,试着把‘权力’作为一个变量,重新代入你的公式里算一遍。”
罗维语气平缓道。
“你知道的,火星大议厅内部的对立,远比我们这种偏远星区的打打杀杀,更要残酷得多。”
“保守派把血肉视为软弱的象征,在他们不容置疑的政治正确里,任何把生物组织与机械产生深度交互的做法,都是沾染了混沌巫术的异端。”
“麦哲伦贤者作为改革派,他渴望突破僵硬的铁皮,去探求活体金属与生物重组的高阶领域。”
“以此推导,你能计算出他面临的政治阻力有多大吗?”
“稍有不慎,他的政敌,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以背叛机械教条的罪名,将他处死。”
罗维冷笑了一声,讥讽道:
“而我的蓝图,在这个节骨眼上,恰好充当了麦哲伦手里破局的工具。”
“图纸最后能不能把收割机造出来,他根本就不在乎。”
“他需要的是,拿着这满篇的流体力学和热力学算式,狠狠砸在那些老顽固的脸上!”
“他借着这份蓝图当中,蕴含的远古唯物逻辑,向全火星证明:
改革派的活体接驳技术,绝非混沌巫术,而是遵循着黄金时代科学原理的远古遗存,是神圣的,是经得起审查的。”
“幸运的是,麦哲伦贤者赢了。他拿到了统御大贤者的权杖,顺理成章地接管了格里芬十四号铸造世界。”
解释完这些,罗维的脸色却变得凝重了几分。
因为在帝国的官僚体系中,权力与馈赠的背后,往往悬挂着冰冷的利刃。
“麦哲伦给我们送来顶级的义体模组,用特权抹除我的名字,主动帮新伊甸建立防线。”
“看起来是一场慷慨的风险投资,并且还大度地鼓励我们,把三万老兵的变异机体实验做下去。”
“但暗含的代价,也同样很沉重。”罗维沉声道。
“我们新伊甸,现在完全被绑上了火星改革派的战车。”
“正如你刚才说的,缇比斯技术神甫和他的工程师连队留在营地里,他们是来干活的没错,可同样也是来充当审计监工的。”
“他们要收集大量的活体实验临床数据,源源不断地传回格里芬十四号,去巩固麦哲伦的政治地位。”
“一旦色雷斯这批变异老兵,产生严重的亚空间排异;一旦实验失控,变成了一场灾难;一旦保守派的极端分子,顺藤摸瓜,拿着异端技术裁决令,查到了这里……”
罗维顿了顿,严肃道:
“对我们青睐有加的麦哲伦统御大贤者,必然会在第一时间,斩断一切联系,果断抛弃新伊甸。”
“他还会为了洗清自己的涉事嫌疑,亲自带队降临新伊甸的高空轨道,向这颗星球丢下净化一切的旋风鱼雷。”
战锤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庇护。
每一份神圣的赐福,都在暗中标好了血淋淋的价码。
阿尔法神甫眼部的光学传感器闪烁了几次,微型散热器发出的超频嘶鸣声,逐渐陷入平息。
他显然完成了对罗维这番话的逻辑判定,发声器内的合成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机械感:
“逻辑闭环已成立。顾问,只要能维持新伊甸的存续,保住农业产出的基础指标,新伊甸可以承担这笔高风险。”
“既然在这场交易中,我们存在的意义,只是提供验证数据的活体耗材,那便物尽其用。”
老神甫的金属履带,在地面上重重碾动了一下,像是在表达决心:
“哪怕是作为从属的齿轮,被焊死在麦哲伦的高压引擎上——为了生存,改革派的战车,我们上得起,也必须上!”
在这个绝望的宇宙中,凡人连争取成为一枚合格受力的齿轮,都需要拿命去拼。
火星机械教大议厅内的政治倾轧和斗争,对如今新伊甸这台血肉机器而言,不过是谋求生机时,必须泵入循环系统的一管高毒性润滑油。
而在明确了双方,纯粹的利用与被利用关系后,罗维也不再对机械教的援助,抱有任何神圣的幻想与敬畏。
一切只剩成本核算与产出效率。
地下兵工厂的义体流水线蓝图,正在以最高优先级,通过权限审批。
三万名变异老兵,即将分批次躺上手术台,迎接钢铁与神经的野蛮缝合。
缇比斯神甫麾下的工程师连队,也准备推着沉重的伺服设备,在二号仓库开始搭建无尘神经对接区。
在齿轮的咬合与等离子焊枪的幽蓝火花中,新伊甸的军事力量,即将迎来一场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