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旦闻言,一时语塞,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保持沉默。
卢远桥则继续道:“相传上古之时,天地有洪水,而人力不可相抗衡。
“但后来,有一先贤认为,人固弱小,却擅用智,无利爪却可猎食,不披毛却能织布衣。既如此,也能凭借‘智’,去对抗水患。
“人有些最难得可贵的品质,就是不肯低头。
“不肯向洪水低头,所以治水。不肯向天地低头,所以修仙。
“只要不肯向命低头,自然也就能摆脱初生之时的‘三六九等’了。
“老夫苟活百多年,教导过不少门生弟子,其中最为得意的一位,初入老夫门下时,却是最愚钝、资质最差的之一。
“只是他最为勤奋,寒暑皆苦练不缀,又素来不觉自己愚笨就该放弃,是以渐渐的,成了老夫那些弟子中,学问最深、修为最高的一个。”
刘旦奇道:“如此说来,人的资质……也能变化?”
卢远桥坦然点头:“大约是能的。”
刘旦又沉吟道:“那既然如此,弟子就更不明白为何张宗主收弟子,还要设下重重考验了。”
卢远桥答道:“张宗主广传《白石仙道书》,正是给予一个‘可能’,一个让天下人,无论贵贱,都有机会触及大道的可能,这便是张宗主所行之‘大爱’——不拘于一人一户之私利,而在于为天下苍生开一扇门。
“只是,开门是一回事,能否走进来,能走多远,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三公子,你久居庙堂,当知治国不能仅凭仁心,更需法、度相平衡,修仙问道,亦是如此。
“《白石仙道书》引气篇广为流传,如同在天下广设蒙学,教人识字明理,但若要深造,需入更高学府,需良师指点,需资源倾斜。
“设立门槛,并非为了将人分为三六九等,而是为了更有效地分配有限的‘资源’。”
“资源?”刘旦有些明悟:“是指灵石、丹药、功法?”
“不止,”
卢远桥摇头道:“更重要的,是‘道统传承’,是‘庇护’。
“张宗主再强,精力亦有限,宗门长老、执事、掌教诸人,亦非无穷。若毫无门槛,泥沙俱下,宗门如何维持?又如何保证每一个入宗弟子都能得到应有的教导与庇护?届时,要么资源摊薄,人人所得有限,大道难成。要么良莠不齐,内部倾轧,道统蒙尘。
“况且,仙道之路,崎岖艰险,非仅有天赋毅力就能行,心性、品性、缘法,缺一不可。那‘登仙阶’与‘试炼大阵’,看似是门槛,实则是筛选,亦是保护——
“筛去那些心术不正、毅力不足、缘法未至之人,免得他们贸然踏入仙途,徒然耗费光阴,乃至误入歧途,害人害己,这难道不是另一种‘仁’吗?”
刘旦恍然道:“卢师的意思是,广传道法乃是‘有教无类’,是为播撒种子。而设立宗门入门修仙的门槛,则是‘因材施教’,是择优培养,也是为了维护道统的纯粹与传承的有效?”
卢远桥微微颔首,道:“张宗主所求,非是一家一姓之永昌,亦非白石仙宗一枝独秀。若老夫所料不差,他期望的是,以白石仙宗为基,立下规矩,传播道统,培养人才。
“如此一来,待到他日,灵气愈发充盈,人才辈出之时,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白石仙宗’,也会有更多不同的道统流派,乃至百花齐放。
“届时,这‘门槛’或许便会降低,又或者,以其他形式存在,也就未可知了。
“所谓‘圣人以万物为刍狗’,并非无情,而是至公,是为不偏不倚,张宗主立下规矩,便是要行此‘至公’之道——
“规则之内,众生平等,皆有机会。而规则之外,亦不因私情而枉顾法度,这,或许才是更高层次的‘大爱’!”
刘旦听得若有所思,一时间,心中竟渐渐通透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