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义重新拿起饼子,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一边说道:“咱们得先在咱们手上这块地,立出一个样子来,让跟着咱们的百姓,真真切切觉得日子有奔头,比别处好,也让军中的兄弟们,不光是为了抢钱抢粮打仗,而是为了更好的日子去打!
“人心稳了,根基牢了,咱们再去打京城,就不是去抢那把破椅子,是去把压在所有穷苦人头上的那些官老爷们,给它杀了!把那些逼得人活不下去的老规矩,给它废了!
“老孙,你说,是急吼吼冲进去,然后像杜家一样稀里糊涂被人赶出来甚至砍了头好,还是咱们稳扎稳打,先把自己的地盘经营得铁桶一样,让天下人都看着眼红,然后带着这股堂堂正正的‘势’,一路平推过去好?”
老孙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重重叹了口气,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大哥!是我老孙眼皮子浅了!光想着快点打进京城享福……都忘了咱们当初是为什么拎着脑袋出来的了!”
语毕,他方端起粥碗,咕咚咕咚地喝了个干净,然后一抹嘴,站起身来,拱手道:“大哥,你说咋办就咋办!若说旁的不行,但练兵,自有我老孙盯着!”
刘义笑了:“具体的章程,我和安先生还在商议。
“不过老孙啊,这练兵交给你,我自然放心,可大哥这里还有个更要紧,也更重要的事,旁人我信不过,就得非你不可才行,你可愿意帮大哥一把?”
老孙顿时一瞪眼,拍着胸脯,大声道:“大哥你这是哪里的话!自打我老孙跟了大哥以后,我这条命都是大哥手上的,哪里还谈帮不帮的!大哥可莫要折煞我!”
刘义也站起身,笑着拍了拍老孙的肩膀,道:“哈哈,老孙啊老孙,看来这数月的富贵没把你眼睛给迷了,还是当初跟着我的那个老孙!”
这话说的老孙脸上笑容一僵,但旋即他又信誓旦旦道:“我老孙除了会打仗,别的都不行,也不大懂,要说变,那是不大可能变的,顶多就是看不懂大哥的用意,大哥只管说让老孙做什么,老孙去做就是了,保管让大哥满意!”
“哈哈哈哈,好!”
刘义先是哈哈大笑了一阵,接着忽然面色一肃,问道:“那大哥要是让你去杀当初的自家兄弟呢?”
老孙被刘义这话吓了一跳:“大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孙啊,你没被富贵迷花了眼,可咱们那些兄弟们,不少都被迷花了眼了啊!”
刘义深吸一口气,面带痛苦地闭了闭眼,道:“若是让旁人下手,我怕兄弟们不服气,我亲自动手,又看顾不过来……
“老孙啊,你说这人,咋就能变得这么快?才吃饱了没几天,花花肠子就上来了!
“莫非自己当了‘官老爷’,就真能忘了当初被官老爷欺负的时候了?”
老孙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嘴唇哆嗦了几下。
“大哥……”
他声音干涩,问道:“你……你是说咱们自己兄弟里头,真出了……那种人?那种忘了本,开始欺压百姓,总想着捞好处的畜生?”
刘义没有直接回答,他缓缓坐回席上,问道:“你还记得王麻子吗?就是最早跟着咱们、第一个爬上云梯,打下怀宁的那个。”
“记得,他脸上有麻子,打仗不要命,得了赏钱都分给受伤的兄弟……”
老孙当然记得,打怀宁时,就是他坐镇后方,亲手指挥的。
“他现在是奋勇校尉,管着城东三条街的防务。”
刘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语气平静:“上个月,他强占了东街宋寡妇家的院子,说要改建什么‘修炼静室’,宋寡妇的婆婆想拦,就被他手下的兵打断了腿。
“后来宋寡妇告到安先生那里,安先生派人查问,那王麻子说是‘征用’,给了三贯钱,还说宋寡妇不识抬举。”
老孙立时气得红了眼眶,低声重复:“三贯……”
城东街一个像样的院子,少说值三十贯钱!
这王麻子,咋还能如此放肆!?
“还有赵小八,管着后营粮草的那个,平日里最是机灵,”
刘义继续道:“以前咱们饿肚子的时候,他总能从耗子洞里抠出粮食来,可现在呢?他克扣普通士卒的粮饷,拿去换了好些灵材,给自己那两个有修炼资质的亲信用,风言风语都传到我这里来了!”
他抬眼看向老孙,眼睛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怒意渐浓:“这些人,算不算忘了本?该不该管?”
“这……”
老孙被刘义的气势所压,额头渗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汗珠,胸膛剧烈起伏着,讷讷不敢言。
刘义则冷笑一声,补充道:“这若是轻描淡写罚酒三杯,底下那些真正守规矩的兄弟怎么看?那些眼巴巴指望咱们给条活路的百姓怎么看!?”
这下,老孙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王麻子、赵小八……这都是当初曾经一起啃过树皮、睡过草窝的兄弟,赵小八为了刘义,甚至偷偷混进过牢里给刘义送伤药!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猛地抬头,语气苦涩:“大哥,就没有……就没有别的法子?训斥一二,或是降职,再不然关起来打一顿……就,就非得……杀?”
“训斥?王麻子被安先生派人训斥过,还勒令其将银钱补上,可他呢?转头就把宋寡妇的侄子抓去充了苦役!
“至于赵小八,他那点小聪明都用在吃拿卡要上头了,手底下一堆的烂账不说,上行下效之下,你觉得就他一个人这么干?
“还有什么关起来打一顿……”
刘义苦笑一声,语重心长道:“老孙,咱们现在不是土匪窝子了,我带头住在军营里,是为了什么,旁人不懂,你还不懂吗?
“你是带兵的,这阵子我也见你开始看兵书了,你应当知道,这军法不严,令不行,禁不止,则事不成。
“这些事若是不从严从重处置了去,咱们支起来的这个摊子,还没等外人来打,自己就得散架!杜家的前车之鉴,血还没凉透呐!”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老孙面前,按住他微微发抖的肩膀,道:“老孙,我知道你难受,你难受,我更难受!说句难听的,赵小八当初是救了老子的命的!老子是那种知恩不报的人吗?
“可咱们肩上扛着的,不是当初那几十号兄弟的性命了,是几十万跟着咱们的弟兄,是几百万指望咱们给个活法的百姓!
“咱们心软,就是对那些还守着规矩的兄弟不公,就是对那些相信咱们的百姓背叛!
“这恶人……大哥来做,但这第一刀,得你帮我砍下去,因为只有你去,兄弟们才知道,大哥动真格的,连你这老兄弟的面子都不顾了,他们才知道,咱们立的规矩,不是说着玩的!”